26
刚才那句本是疏离的客套,谁知对方竟顺杆往上爬。
兄弟?
这称呼从何而来?
“不,我来取点东西。”
吴奇陇嘴角的弧度僵了僵,一丝失落从眼底滑过。
但他立刻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热络:“需要搭把手吗?”
“不必。”
目光扫过电梯面板亮着的数字,吴奇陇又开口:“许老弟的朋友……也住十二层?”
许明没接话。
那一声声“老弟”
像细针扎在耳膜上。
若真这般殷勤,不如将你枕边人送我?
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嗯。”
电梯门开了。
许明先一步跨出去,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闷闷作响。
吴奇陇却没往自家门走,反而跟在他身后,步子轻快得像粘了糖。
许明忽然停住,侧过脸投去一道审视的目光。
“碰巧都是邻居,又是许老弟的朋友,总该问候一声。”
吴奇陇笑着,手在裤缝边搓了搓。
“她不在。”
“啊……”
吴奇陇张了张嘴,笑容卡在脸上,像幅没挂稳的画。
许明不再理会,径直走到那扇深灰色的门前。
指尖刚要落上密码盘,又悬住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铃响到第三声才被接起。
“什么事?”
那头的嗓音裹着一层薄薄的怨气,像梅雨季节晾不干的衣裳。
这人总是有事才找她,平常连句闲话都舍不得递。
更可气的是,她心里竟自己替他圆场——拍戏太累,需要休息,所以才没空联络。
文永珊,你真是昏了头。
“你家密码多少?”
许明问。
“嗯?”
她愣住,“你不是知道吗?我又没改。”
哪儿敢改呢?若他来了进不去,怕是又要变着法子折腾人。
许明没接她的话茬,只对着话筒:“你,我听着。”
几秒后,嘀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行了,挂了。”
他掐断通话,留下电话那头的人对着忙音发怔。
这冉底在搞什么名堂?
取件衣服而已,何必打来些没头没尾的话?
电话铃音再次割开空气。
文永珊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悬停两秒才按下接听。
听筒里传来许明的嗓音,比平日低几分:“吴奇陇刚才在走廊。
我直接开门,他会起疑。”
她背脊微微绷直。
那个名字让她条件反射般紧张起来——万一被看出什么,这地方就绝不能住了。
搬家的琐碎画面瞬间挤满脑海。
“他……没怀疑吧?”
声音压得很轻。
“现在接电话,就是最好的解释。”
那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
她松了口气,肩线随之松垮下来。
秘密像一层薄冰,经不起半点踩踏。
既然选择留在阴影里,任何暴露的可能都必须掐灭。
情绪稍定,另一种微妙的感触浮了上来。
她想起之前那几句随口一提的猜测,竟成了真。”对面住的,还真是个艺人。”
话里掺进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淡薄凉意,“恭喜你了。”
“恭喜什么?”
“刘师师啊。”
听筒里静默了片刻。”有事,先这样。”
忙音响起。
文永珊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空荡的客厅某处,几秒后才移开。
***
许明挂断通话,拾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另一只手拎起那件丝绒质地的晚礼服。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走廊灯光下,那个身影居然还在。
吴奇陇转过身,脸上堆起熟络的笑,眼角的纹路挤得更深。”许先生,缘分难得。
进来喝杯茶?就一会儿工夫。”
“赶时间,下次吧。”
“茶都备好了,门口遇到就是客。”
对方已经伸手过来,掌心热烘烘地搭上他臂,力道带着不由分的牵引,“来来,几步路的事。”
推拒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
许明瞥了眼那扇紧闭的防盗门,顺势点零头。”那就叨扰了。”
密码锁发出轻微的电子音。
门向内滑开。
“需要换鞋么?”
“不用讲究,直接进就好。”
他踏进玄关。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橙花香气,墙面是柔和的杏色,光线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暖黄色菱形。
确实是个精心布置的住处。
吴奇陇接过他手里的外套和礼服,仔细挂上衣帽架,转身示意客厅沙发。”坐,茶马上好。”
许明刚坐下,靠近阳台的那扇房门忽然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棉质碎花裙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抬头,目光撞上陌生来客的瞬间,脚步顿住,眼底掠过清晰的愕然。
门锁转动的声音让刘师师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她将熨到一半的礼服挂回衣架,转身走向客厅。
站在玄关处的身影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许明。
丈夫正弯腰从鞋柜里取出客用拖鞋,语调里带着她熟悉的爽朗:“快请进,家里有点乱别介意。”
她迅速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唇角已经弯起恰当的弧度:“欢迎。”
“打扰了。”
许明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那目光像羽毛掠过水面。
吴奇陇揽过妻子的肩,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师师,这位是许明。”
他又转向客人,语气亲昵得仿佛在介绍相识多年的老友,“这是我太太。”
许明点零头:“我们见过。”
“哦?”
吴奇陇挑眉看向妻子。
刘师师感到耳根有些发烫。
她想起上次在咖啡馆,杨蜜将名片推过去时那种直白到近乎冒犯的姿态。
她轻轻“嗯”
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摆的褶皱。
“那倒省得我多介绍了。”
丈夫笑起来,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你们先坐,我去沏茶。”
脚步声渐远。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指针移动的细响。
许明向前走了两步。
他的目光先投向走廊——那间敞着门的茶室里,吴奇陇正从木架上取下紫砂壶。
然后他才转回视线,落在她身上。
棉质长裙的印花是褪了色的蓝,袖口洗得有些发毛。
午后的光线从阳台斜**来,在她脚边投下窗格的影子。
她站在那片光晕边缘,像一株被遗忘在旧瓷瓶里的植物。
他忽然想起博物馆展柜里那些生了铜绿的器皿。
“你们……”
刘师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朝茶室方向偏了偏头,“认识很久了吗?”
“电梯里遇到的。”
许明,“我来这栋楼取东西,你先生很坚持要请我喝茶。”
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很快被更深的困惑取代。”今是第一次见面?”
“对。”
茶壶盖碰撞的清脆声响从走廊传来。
刘师师望向那个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浅,刚出口就散在了穿堂而过的风里。
她抿嘴笑了笑:“我先生待人总是这样热络的。”
话音稍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茶杯边缘,“上回在餐厅那件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向你道个歉。”
“道歉?”
他抬起眼。
“我和蜜蜜突然闯进去,总归是打扰你们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斟酌过的诚恳。
许明怔了怔,随即摇头失笑:“那我真没别的意思。”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在膝头,“就是顺着话头随口接了一句。”
刘师师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她原以为那番话里藏着机锋——毕竟蜜蜜当时的举动确实越了界,就算被暗讽也是情理之郑
可此刻看他神情坦然,竟是自己多心了。
“看来是我们误会了。”
她垂下眼帘,“实在不好意思。”
“……”
许明向后靠进沙发,抬手揉了揉眉心,“你这道歉反倒让我不自在了。
来做客而已,不用这么拘谨。”
她被这话逗得唇角弯了弯:“那我不提了。”
起身时,目光转向茶室旁那扇半掩的门,“你先陪先生喝茶吧,我还有点收尾的事要处理。”
门内衣架上,一袭月白色的礼服静静垂挂着,裙摆处缀着的细钻在昏光里泛出星点微芒。
许明颔首,目送她走进房间,这才转身踏入茶室。
满室茶香扑面而来。
沿墙的木架上密密排列着各式陶罐瓷瓮,有些还贴着泛黄的手写标签。
吴奇陇正俯身摆弄茶具,见他进来,立刻扬起笑容:“许先生来得正好!今开的这饼老茶,我自己都舍不得多喝。”
滚水冲入紫砂壶的声响清脆绵长。
男人滔滔不绝着茶山的海拔、采摘的时辰、存放的年岁,每个词都绕着同一个圆心打转:这茶珍贵,而我用它招待你。
许明早已习惯对方这种过分的热情,只笑着应和。
不多时,茶汤斟入白瓷杯,澄澈的琥珀色里漾开一缕烟岚似的水汽。
移到客厅坐下后,他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先是清苦,继而回甘从喉底漫上来,化作齿颊间悠长的余韵。
确实配得上方才那番夸耀。
“许先生刚才提来的衣服……”
吴奇陇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问,“是晚上有宴会要赴?”
话音未落,刘师师已从房里出来。
她换了一身烟灰色的家常针织裙,在侧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朝许明微微颔首。
许明回以一笑,转向吴奇陇:“是,有个酒会。”
“莫非是三爷办的那场?”
吴奇陇眼睛倏然亮起来。
见许明再次点头,男人几乎要拍手:“巧了!我们也要去。
不如一道?”
许明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老爷子明明过,今晚请的都是电影圈里的人。
可眼前这两位……
许明的念头转了个弯。
吴奇陇如今毕竟有了自己的产业,勉强算是在那个圈子里站住了脚。
虽然根基尚浅,但收到那样的邀请,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合情理。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刘师师身上,带着一丝未加掩饰的疑问。
难怪她之前急着准备礼服,原来是为了晚上的场合。
只是这理由……
刘师师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没等他开口便轻声解释:“衣橱里挂着的礼服不少,每件都只穿过一次就收起来,总觉得有些浪费。”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对物件的怜惜。
旁边的吴奇陇立刻接话,语气熟稔得仿佛已是多年老友:“许老弟,你这位师姐向来如此,过日子仔细得很,倒让你看笑话了。”
师姐?这个称呼让许明眉梢微挑,嘴角掠过一丝讶异的弧度。
反观刘师师,神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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