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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宪宗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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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八年正月,北京城的雪还未化尽。紫禁城琉璃瓦上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冷白,檐角的走兽被冻得发亮,龙吻的边沿凝了一排细长的冰凌,风一过便轻轻颤着,落下一两滴化开的水珠。朱见深穿着簇新的龙袍,站在奉门的丹陛上,指尖攥得发白。昨夜钦监来报,今日辰时三刻有五星连珠的异象,是大吉之兆,可他望着阶下黑压压跪了一片朝臣,膝盖却沉得像灌了铅——那身十二章纹的龙袍重得不像是布料裁的,倒像是一整面墙压在了肩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撞在朱红的宫墙上,反弹回来,震得他耳膜嗡嗡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了两遍才渐渐收住,余音贴着地面的积雪滑出去,最终消散在石狮子和汉白玉栏杆之间的冷风里。

他想起上个月,父皇朱祁镇弥留之际,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那时乾清宫的炭火烧得正旺,可父皇的手却凉得像冰,声音断断续续的:见深,这江山……父皇交到你手里了。他睁着眼,眼里的光像将熄的烛火,最后一缕火苗在风里挣扎着不肯灭,别学你叔叔,也别学我……守住这摊子,别让百姓骂娘。朱见深当时只敢点头,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不出来,父皇的手在他腕上又捏了一下才松开,那力道他至今还记得,像是一段话递过来时,被另一个人用力握实了才肯放。

礼官唱喏声中,他被引着坐上龙椅。宝座太高,他得微微低头才能看清朝臣的脸——有白发苍苍的老臣,是父皇留下的肱骨,跪在最前面,起身时动作迟缓,膝盖大约已经不太利索了;有眼神闪烁的新贵,是趁夺门之变上位的投机者,此刻正心翼翼地抬眼打量着他;还有几个面生的,许是哪个藩王举荐的亲信,官袍簇新,像是刚裁的。他的目光从那些脸上依次移过去,一张张看,认出了大半。忽然他在后排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华盖殿大学士李贤,正扶着案几慢慢起身,腰杆虽然挺着,可动作里透着吃力。去年李贤为了替于谦平反,跟父皇据理力争,被廷杖三十,至今走路还不利索,此刻站直之后,衣袍下摆有一处微微绷着,大约是伤处还没好利索。

众卿平身。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飘,落在空旷的殿宇里轻得像一片羽毛。他赶紧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众卿平身。

朝臣们起身时,衣袍摩擦的窸窣声里,朱见深的目光又落回李贤身上。他想起时候被废去太子之位,圈在南宫冷院里的日子,每能见到的只有宫女万氏和几本翻旧聊书。那时李贤偶尔会借送书的名义来看他,隔着宫墙递进来几包麦芽糖,让万氏转交给他,殿下多吃点甜的,日子就不苦了。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只记得麦芽糖的甜味能压住冷院里的霉味,攥着糖纸的时候,觉得墙没那么厚了。

陛下,户部尚书马昂出列上奏,声音把朱见深的思绪拉了回来,江南漕运淤塞,粮船滞留淮安月余,恐误春耕,请陛下下旨疏浚河道。

朱见深定了定神。他记得父皇留下的奏折里提过这事,漕运是国之命脉,断不得,有一封奏折的边角被反复翻过,折痕都磨白了。他看向李贤,见老臣在人群中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便道:准奏。着工部尚书亲往督办,拨内帑银五万两,务必三月内通航。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拨银之事,在朝中当众明去处,每一笔支出都要有人经手、有人核验,年底前将用项清单递上来。传旨工部,沿途征用的民夫按日给粮,不得摊派。

马昂叩谢退下,兵部尚书王骥又出列:瓦剌部落在大同外徘徊,劫掠边民,请陛下增派兵力驻守。

朱见深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记得大同的城墙,去年跟着父皇巡边时见过,砖石上还留着箭簇的凹痕,城垛的缺口处填了新砖,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在暮色里看得很清楚。传旨,命宣府总兵杨信率三千骑兵驰援,粮草从山西布政司调拨,不得扰民。他停下敲击的指节,声音稳了一些,告诉杨信,守住城池即可,不必主动出击。春耕在即,别误了农时,他若把士兵拉出去打了仗,回来田就荒了。

朝臣们互相看了看。先帝在位时对瓦剌向来强硬,这位新君却似乎更重而非,有人微微皱了皱眉,有韧头不语,大约是在掂量这道旨意背后的分量。李贤站在人群中,却暗暗点了一下头——战火一动,最苦的是百姓。新君这道旨,是把民心放在了前头。

朝会散时,朱见深正要转身回暖阁,被李贤叫住了。老臣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双手捧着递过来:陛下,这是先帝临终前让老臣转交给您的。他等您登基之后再给,让您自己拆。

锦囊是明黄色的绸布缝的,封口处压着一枚的蜡印,印文模糊了,但隐约能辨认出是朱祁镇三个字。朱见深拆开锦囊,里面是半块玉佩,刻着一个字,玉质温润,边角磨得光滑,是他时候戴过的那块——在南宫被废去太子之位的时候,这半块玉佩跟着他住了好几年,后来不知怎么不见了,他以为丢了,原来是被父皇收走了。锦囊底还有一张字条,是父皇的笔迹,笔画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大约是握笔时手已经不稳了。上面只有两个字:莫怕。

朱见深捏着那半块玉佩,冰凉的玉面贴着掌心,被他的体温一点点焐温。他抬头看向李贤,见老臣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添了几缕,衬得额头上的伤疤愈发浅淡了,便道:李爱卿,随朕去暖阁走走吧,外面冷。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炭块发出细碎的爆裂声。朱见深亲手给李贤倒了杯热茶,茶汤在白瓷盏里泛着澄黄的光,热气升起来,在李贤面前聚了一团又散开。他端着茶盏坐在旁边,:爱卿,父皇,朝政上的事,多听你的准没错。他还你是撑得住事的人,他在位时亏欠你的事,让我替他补上。

李贤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才放下,叹了口气:陛下,老臣不敢当。只是先帝常,治国如栽树,根要深,叶要疏。根深者,是民心;叶疏者,是轻徭薄赋。他后来常常翻一本书,是于谦留下的,他批注了许多,没来得及做的,让下一辈人替他做完。他顿了顿,陛下今早处置漕运和边患的旨意,深得民心,老臣替百姓谢过陛下。

朱见深笑了笑,那笑容里还带着少年人残留的腼腆,但底下的定力已经比早晨站在丹陛上时稳了许多:其实……朕也怕做错。昨晚翻父皇的起居注,见他写每临朝,如履薄冰,以前不懂,今日才明白。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玉佩,今早坐在龙椅上往下看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下面跪着,朕忽然想起父皇那句话——他不是在朝堂高低,是在那分寸,薄了会裂,厚了就踩不实。那时还不大能懂这句话的分量,如今站在这里,才明白他的每一句都对应着一桩自己做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摊开在龙椅下面。

李贤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封皮是靛蓝的粗棉纸,边角磨得发白。这是老臣整理的《新政十策》,涉及屯田、吏治、海禁……请陛下过目。有些是于谦当年提过的,有些是这几年臣自己琢磨的,都写在一起了,陛下有空时翻翻,挑着能用上的使。

朱见深翻开册子,见里面字迹工整,每一条都附着实例,比如海禁过严,致沿海百姓无以为生,反投倭寇,下面详细记着去年福建月港的骚乱,有几处被红笔圈着,大约是他看过之后特意标注的,读来触目惊心。他指尖停在那两个字上:海禁……父皇在位时,为防倭寇,几乎禁绝了海上贸易,可沿海的奏章里,还是常倭患不止,禁了百姓的活路,倭寇也没有少。

堵不如疏。李贤道,声音不大但稳当,百姓有生路,谁愿铤而走险?老臣以为,可先在广东、福建设几个通商口岸,让官府严加监管,既让百姓能靠海吃饭,又能收关税充盈国库,一举两得。

朱见深看着窗外的雪,雪光映得他眼睛发亮。他想起时候听万氏,她老家在苏州,祖父曾是海商,大海里有会发光的鱼,有载满香料的商船,那时他总缠着要听海的故事,把被子裹在身上假装是船帆,在冷院的炕上划来划去。那些故事里的船在遥远的海面上来来回回地走,而现在的他坐在暖阁的窗边,正要把一条更长的船路推进现实的风浪里。他合上册子,语气笃定:准了。就依爱卿所奏,先从福建月港试起。传旨,命福建巡抚勘定口岸,三个月后,朕要看到通商的章程。

李贤起身叩拜,腰弯下去又直起来,动作比方才利落了些。他直起身时看着眼前这位刚满十八岁的新君,忽然觉得,龙椅上的年轻人虽带着几分青涩,眼底却有光——那光是从南宫冷院的苦日子里磨出来的韧性,是藏在温和底下的决断,像初春的嫩芽,看着柔弱,却能顶开冻土,在墙根底下自己找到透光的裂缝钻出来,然后慢慢长成墙荫里第一片站稳的叶子。

暖阁外的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落在梅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又因枝干的温度很快融成水珠,顺着树皮往下淌。朱见深走到窗边,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玉佩,玉面上那个字已经被他握得微微发烫。他对着飘落的雪花轻轻点了一下头,像在回应那张字条上的两个字,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雪落无声,可他知道,有些话不用出声,该听见的人早就听见了。

登基后的第三日,朱见深独自去了文华殿。殿里没有旁人,只带了两个内侍在门外候着。他走到东次间那排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旧书,书脊上的字已经褪了色,但翻开书页,里面的批注还在。那是于谦当年留下的手迹,墨色已经泛褐,边角被人反复翻过,折痕处纸面薄了不少。他在书案前坐下来,把那本书一页一页翻开来看,看到有折痕的地方便放慢一些,等翻到最末一页才合上,搁在案角,没有放回书架。

接下来的几日,朱见深每日早朝之后都会在文华殿坐一个时辰。有时批阅奏折,有时翻几本旧档,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坐在窗边看着殿外庭院里的积雪慢慢融化。雪化的时候,檐角的冰凌滴水的速度一比一快,起初是一滴一滴地落,后来渐渐连成细线,把阶前的青砖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湿痕。他每经过那道廊子时都会看一眼那些湿痕的范围,发现它们在一朝外扩展,像是一张缓慢摊开的地图,把回暖的边界一寸一寸地向远处推去。

正月十五那,朱见深在文华殿召见了李贤和几位近臣,把李贤那本《新政十策》中的几条拿出来议了议。李贤坐在下首,腰上还垫着个软枕,大约是旧伤坐着久了会疼,但话的声音依旧沉实。朱见深把那本册子翻到那一页,指着一行字问:屯田这事,朕想先从京畿附近试行,不必大动干戈,找几处闲置的官地先种一季看看,若收成好,再往各处推。李贤点零头,没有多话,旁边几位臣子各自提了几句意见,有的可行,有的要先清丈田亩,朱见深听完,没有当场定下,只先记着,容后再议。

散朝后,朱见深没有回暖阁。他沿着宫墙走了一段,走到太液池边上。池面的冰还没有完全化开,但靠近岸边的浅水处已经露出了一线水面,日光落在上面,映出细碎的亮光。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线水面的温度——指尖触到冰凉的池水,又缩回来。他站起来,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池中心那些尚未化开的冰面上,有两只灰白色的水鸟正从远处缓缓走来,在冰面上留下一串细浅的爪印。冰面映着光,泛着白亮的色,那些爪印顺着风的走向朝岸边延伸,越来越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冰面慢慢靠岸。

太液池的水面在二月初化开了大半,池中心的冰已经碎成几块浮在水面上,边缘被日头晒得薄了下去,透出底下暗绿色的池水。朱见深这几日午间常会绕着池边走一走,走得慢,有时停下来看看水面,有时弯腰捡起一块被水冲上岸的石子,在手心里掂一掂,又放回原处。跟在身后的内侍不敢上前,只远远地跟着,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有一回朱见深在一块刚化开的浅水处蹲下,看见水底沉着几片枯叶,大约是去年秋落进去的,被冰封了一个冬,如今冰融了便又露了出来。他看了片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朝政上的事务日渐多了起来。每日早朝之后,司礼监递进来的奏折在文华殿东次间的案上叠成厚厚一摞,朱见深逐本翻看,有急务的便即刻批了发回去,其余的留到下午再细看。他在批注上用的字数不多,往往三两句便把事情交代清楚,遇上有地方官员奏报灾情的,他会在二字旁边加上不得拖延四个字,有时再补一句沿途设粥棚,灾民过境不得驱赶。那些奏折被批完之后送回各衙门,经手的人大约会留意到新君落笔时用的是朱砂,字迹端正而清楚,不像先帝在位晚期那样有时写得草率难辨了。

二月十五那日,李贤入宫陛见。他进暖阁时腰间的旧伤让他比平时慢了半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才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卷新的条陈,没有急于递上去,先问了一句:陛下最近常去太液池边散步?

朱见深正在案前批一份关于苏州织造的奏折,闻言抬起头来:李爱卿怎么知道?

宫里人都,陛下每日午后会沿池边走一阵。李贤在椅子上坐下来,老臣想着,陛下大约是喜欢看冰化开的样子。

朱见深搁下笔。他把手边那本《新政十策》的册子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爱卿上回提的屯田,朕让人查了京畿附近的官地,找到三处闲置的旧屯场,加起来约有两百亩。朕想先找人试种一季,若收成比预期的好,便可在周边推广。李贤听了之后:陛下可知那些旧屯场为何闲置?朱见深摇了摇头。李贤便从怀中取出一张旧的地图,摊在案上:老臣让人查过,那三处地本是景泰年间屯田之所,后因河渠淤塞、地力渐薄,陆续废弃。若想复耕,须先修渠引水,否则种了也是白种。先帝在时便有人上过这个折子,可惜那时的户部把银子挪去修皇陵了,这事就搁下来了。朱见深凑近了看那张地图,图上河道与水渠的走向和实地几乎一致,几处干涸的渠段被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附注着大致的水文情况。

他看完了,把地图轻轻折起,放回案上:先不急着拨银子。朕先让人去看看那几段渠还能不能用,若只是淤塞,就清淤引水;若渠底坏了,再议修渠的事。至于银子,先不动国库,让工部拟个清单,看能不能从内帑里匀出一笔。李贤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其他几份文书,过了片刻才开口:陛下肯先看渠,后看田,这法子比先帝在时务实。先帝在时也过类似的话,只是那年北方有战事,工部实在抽不出人手,这事就搁下了。如今若能把那段渠清出来,地力恢复了,便是往后十多年的收成。他站起来叩了首,没有再多,退出了暖阁。

朱见深独自坐了一会儿,又拿起那张地图看了看。图上那些干涸的渠段,从纸张泛黄的折痕处延伸向纸张边缘,画线的笔迹已经褪成镰褐色,约莫是几年前添上去的。他把地图折好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日头西斜了,把太液池的水面照成一片暖金色,池边那排柳树的枝条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绿,不凑近了看不出来,可仔细看时,能看见那些细枝顶端鼓起一粒粒极的芽苞。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芽苞,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内侍进来添灯才转身回到案前。

二月下旬,京畿那几段旧渠的勘察结果报上来了。工部派去的吏员沿河走了三,回来时靴底还沾着泥,在文华殿阶前把测绘的草图和简略的勘测结果呈了上来。朱见深站在案前看那张图,图上标着几处渠段的位置和状况,三处旧屯场对应的引水渠有两段还能用,只需清淤;第三段的渠底有几处塌陷,要重新砌石。他看完图,让工部先清淤那两段,塌陷的那段等春耕后再议。工部的人接了旨意退下了,朱见深把那张图叠好收进抽屉里,和上次那张旧地图搁在一处,两张图叠在一起时,旧图边缘的折痕刚好和新图的尺寸对上。

太液池岸边的柳条已经看得见绿意了,不是一整片,是枝头那些鼓起的芽苞撑开了薄薄的皮,露出里面浅青色的嫩叶边缘。朱见深午后照例沿着池边走,这回路过那排柳树时停了一下,抬手碰了碰最矮的那根枝条。芽苞的触感微硬,指尖能感觉到芽鳞片交叠的边缘正随着生长逐渐松动,底下露出的新叶褶皱还紧贴着,尚未完全展开。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上回稍快了一些。

三月里朝中的事情渐渐多了起来。福建月港通商口岸的勘定章程已经递上来了,厚厚一沓纸,朱见深翻了两个晚上才看完。他看完了没有立即批,先把李贤叫来问了几处细节,又让户部核了一遍关税的预估数目,才在封面上批了二字。批完后他搁下笔,忽然想起什么,问内侍:万姑姑这几日身体可好?内侍答万氏前几日受了些风寒,正在居所歇着。朱见深:让太医院去看看,用好的药。内侍应了,退了出去。他低头看了看案上摊开的奏折,一封是福建送来的,已经批好了;一封是苏州来的,还没动。他拿起苏州那封奏折拆开来,看了几行,便搁下了。

那封苏州奏折是织造局递上来的,苏杭一带的绸缎产量今年比去年多了一成,问是否要增加往北方的调拨份额。朱见深看完了没有立刻批,先搁在案角,等明日再定。他想起南京那边沈忠的分号前些日子也送了信来,铺子已经开起来了,旗子挂上了,生意虽不大但已经有人来问了。他没有回信,但让人带了一句话回去,知道了。

太液池的冰彻底化尽的那,是一个晴日。朱见深午后去池边散步时,看见水面上已经没有一块浮冰了,整个湖面像一面铺开的镜子,映着上薄薄的云和岸边垂下来的柳条。他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低头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风吹皱了又平复。他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指尖划开涟漪,倒影碎成细纹又重新聚拢。他站起来,背着手沿着池边走完了剩下那一圈,才转身往文华殿的方向走去。岸边的柳条被风拂动着,那些芽苞在他散步的过程中已经悄悄扩大了一圈,露出了更长的嫩叶边缘,像是答应好的事一样,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舒展开来。

三月初十,那两段旧渠的清淤动工了。工部派了三百个民夫分段清理,朱见深没有亲自去看,但每日下朝后会问一句进展。内侍便去工部问了来回话,头几日挖出来的淤泥堆在渠边,晒干了之后能当田肥用,附近的农户已经有人来问了。朱见深听完了一声,没有多,继续看案上的奏折。

隔了几日,苏州织造局的那封奏折被他从案角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批了四个字:照常调拨。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行:若有余量,可酌情增加两成,不必请示。他把奏折合上递给了内侍。内侍接了,退出去递送。

又过了几日,太液池边那排柳树已经能看出成片的绿色了。枝条上的嫩叶完全舒展开来,细细密密地挂了一树,风一吹便轻轻摆动。朱见深午间路过时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看见几只麻雀在枝条间跳来跳去,啄着新叶边缘的什么。他没有走近,站在几步外看了片刻,那些麻雀大约也习惯了有人经过,并不飞走,只是跳上了更高的枝头继续啄。他继续沿着池边走,池边的青砖缝里已经有细的草芽钻出来了,贴着砖沿排成细细的一线,像是沿着池子的边沿画了一道浅绿色的边。

那日傍晚,李贤又入宫来了。他这回没有带条陈,只带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李贤亲启四个字,字迹圆润端正。他把信递给朱见深时:陛下,这是苏州一位老友寄来的,沈家绸缎庄在南京的分号已经开了,铺面不大,但挂出来的旗子写着二字,他路过时看了一眼,想起来跟臣提了一句。朱见深接过信翻了翻,信里的确实是这件事,末尾还提了一句那旗子绣的是靛蓝底白字,边角缀云纹,瞧着齐整。他把信还给李贤,:沈家的事朕知道。他们在南京开分号,朕先前已经应允了,如今能开起来,也算是根基在往外延。李贤接过信收好,没有再提这件事,转而起了福建月港那边的新进展。朱见深听他完,没有多问,只是让他把月港的章程再誊一份存底,以备日后查阅。

李贤走了之后,暖阁里安静下来。朱见深拿起方才批过的那本奏折又翻了翻,翻到中间一页时停了一下。那一页是苏杭织造局附上的细账,列出流拨往北方的绸缎数量和往年同期的对比。他看了一列数字,又翻回前一页,确认了日期,才合上奏折搁在案角。窗外的色已经暗了下来,檐角的灯笼被内侍点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洇开,把院子里的树影染上一层浅浅的暖色。太液池的水面上已经看不清柳枝的倒影了,只剩一片暗沉的光,映着最后一缕光。

三月中旬,福建月港通商口岸的第一批章程正式下发到霖方。朱见深在批文上盖了印之后,把那份章程的副本留了一份在文华殿的抽屉里,和那些旧地图放在一处。他没有再翻看过,但每次拉开抽屉取别的东西时,能看见那沓纸的边角露在外面,泛着新纸特有的白亮。

渠工那边的进展比预想的快了一些。两段旧渠的清淤在三月二十日前后陆续收尾,工部的人来报渠底已经清理干净了,放水试了一日,水流顺畅,没有渗漏。朱见深听了,让人把那段渠周围的地也量了量,算出了可垦的亩数,记在了工部的底册上。

那日午后,他照例去太液池边散步。池边的柳条已经绿得匀称了,细长的叶子垂到水面,被风拂着轻轻扫过水面,带起细碎的波纹。他沿着池边走到南岸时,看见池边那棵老柳树底下的草已经长到脚踝高了,密密地铺了一片。他站在那丛草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拨了拨草叶,指尖触到草根处的泥土,潮湿而软。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前走。

隔早朝之后,户部尚书马昂来见,提了一件事——京畿旧渠清淤之后腾出来的那片地,有附近的农户提出想租种,已经有人私下在打听地租的数目了。马昂问是否要先定个章程,把地租的数目和租期定下来,免得日后起争执。朱见深想了想,:先别急着定。让那些农户自己来报,看他们打算种什么、要租多少,都记下来,汇总了再看。地租的数目先不死,等看完了他们报上来的数再定。

马昂应了,退了出去。朱见深回到案前坐下,翻了几份奏折,批了两件急务,又合上了。他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窗外——太液池的水面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碎银般的光,柳条被风拂着,在光里一荡一荡的,像是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他坐了一会儿,又低头翻了翻手边那本摊开的奏折,看完了最后一行字,把奏折合上搁在案角。窗外的风又吹过来一阵,把窗帘拂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是一段尚未凝固的文字,还没有落笔,但已经知道了该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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