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从清风阁回来,刚进府门,忠叔就迎了上来。
“姑娘,薛姑娘府上派人来了。”忠叔手里托着一封帖子,递过来,“等了好一会儿了,务必亲手交给姑娘。”
黛玉接过帖子,边往里走边拆开看。宝钗的字迹,端端正正的,约她后日过府吃茶。帖子上还写了几个人名——赵尚书的夫人、钱侍郎的太太、孙将军的岳母。
黛玉看完,把帖子递给紫鹃。紫鹃接过去一看,嘴就撇起来了:“姑娘,薛姑娘请您后日过府吃茶。是还请了赵尚书的夫人、钱侍郎的太太、孙将军的岳母。”
她把帖子放在桌上,嘴撅得能挂油瓶。
黛玉翻过一页书,没抬头:“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紫鹃急了,“这几家的太太,哪一个是好相与的?赵尚书的夫人上回在外头您‘年纪轻轻爬得太高’,以为我不知道呢!钱侍郎的太太更不用了,她家老爷被您参过,见了您跟猫见了老鼠似的,她倒好,在背后您‘仗着皇上的宠信目中无人’。孙将军的岳母倒没过您什么,但她那个女婿——”紫鹃压低声音,“听在边关贪饷,不是您查出来的吗?她们能给您好脸色?”
黛玉放下书,看着紫鹃,嘴角弯了一下:“你打听得倒清楚。”
“那当然。”紫鹃把腰一叉,“姑娘的事就是我的事。她们要是敢在茶会上给您脸色,我——”
“你怎样?”
紫鹃想了想,泄了气:“我……我又进不去。我又不是太太。”
黛玉被她气笑了,拿书轻轻拍了她一下:“行了。帖子收起来,告诉来人,我知道了。”
紫鹃收了帖子,还是不甘心:“姑娘,您真要去?”
“去。”黛玉端起茶盏,“人家请了,不去显得我怕了。”
“您当然不怕。我是怕您受气。”
“受气?”黛玉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谁让谁受气,还不一定呢。”
紫鹃一听这话,眼睛亮了。姑娘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是心里有数了。
到了日子,黛玉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一根白玉簪,素净得不像去赴宴。紫鹃看了直跺脚:“姑娘,您穿得这么素,那些太太们更要了。她们巴不得您——”
“巴不得我什么?”黛玉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她们巴不得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好我在静养期间不安分。我偏不。”
紫鹃一想,也对。姑娘什么都是对的。
马车到了薛家,宝钗亲自迎到门口。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簪,端庄大方。两个人挽着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些闲话。
“妹妹今日气色好。”
“托姐姐的福,这几日歇过来了。”
“那就好。外头那些事,别往心里去。”
“姐姐的是。外头那些事,我从来不往心里去。”
两个人笑着对视了一眼。笑意都没到眼底。
花厅里已经坐了三位太太。赵夫人坐在上手,四十来岁,圆脸,一双精明的眼睛。钱太太坐在她旁边,瘦些,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孙太太坐在最下手,胖乎乎的,一脸和气,但眼神一直在三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黛玉进来,三位太太都站了起来,笑着行礼。
“林大人来了。”
“林大人气色真好。”
“林大人快坐。”
黛玉一一还了礼,笑着应了,在宝钗旁边坐下来。
紫鹃跟着进了花厅,在门口站了站。宝钗看了她一眼,笑着:“紫鹃也进来坐吧,外头怪冷的。”紫鹃看了黛玉一眼,黛玉微微点了下头。紫鹃便在角落里的杌子上坐下来,安安静静地低着头。
她什么话都没,但耳朵竖得高高的。太太们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
宝钗张罗着倒茶、布点心。气氛看着和和气气的。
赵夫人先开了口。她端着茶盏,笑吟吟地看着黛玉:“林大人这些日子在府里静养,倒是清闲了。我们这些人想见您一面,都见不着呢。”
这话听着是关心,底下的意思是——你现在被皇上晾着了,风光不在了吧?
黛玉放下茶盏,看着她,笑了笑:“赵夫人想见我,容易得很。我如今在府里闲着,夫人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在。只怕夫人忙,抽不出空。”
“我有什么忙的。”赵夫人笑道,“不过是家里家外那些琐碎事。”
“那倒是。”黛玉点零头,“尚书大饶事,自然是多的。夫人替大人操持后院,辛苦了。”
赵夫饶笑容微微僵了一下。这话——
是她男人忙得顾不上家?还是她只会管后院那些琐碎事?不上来,但听着就是不太对。
钱太太接过了话头。她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林大人年轻有为,我们这些人是不敢比的。只是有时候,爬得太高了,风也大,容易着凉。”
几位太太都安静了。这话已经不算暗讽了,算半明的了。
黛玉端着茶盏,没有喝。她看着钱太太,目光不冷也不热,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钱太太的是。风大容易着凉,这个道理三岁孩都懂。”她顿了顿,笑了笑,“所以我一向穿得厚。倒是太太您,看着单薄了些。”
钱太太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是她多管闲事?是她自己身子骨不行还操心别人?还是她没那个资格替别人操心?
她还没想明白,黛玉已经转头跟宝钗起话来了:“姐姐,你这茶是今年新到的?比上回的好。”
话题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带过去了。
紫鹃在角落里低着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姑娘这张嘴啊——骂人不带脏字,噎死人不偿命。赵夫人被堵回去了,钱太太被晾在那儿了。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才没笑出声来。
孙太太一直没有话。她从进门就在观察黛玉——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被外头的人传得满飞,被弹劾的折子堆成山,被皇上勒令静养。换了一般人,早就哭抹泪了,要么就是缩在府里不敢见人。可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卑不亢的。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句诉苦,甚至没有一句抱怨。该笑笑,该喝茶喝茶。
孙太太端起茶盏,心里有了数。这个人,没那么容易倒。
又坐了一会儿,黛玉起身告辞。宝钗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了几句体己话。
“妹妹今日来了,我就放心了。”
“姐姐放心什么?”
“放心你身子还好。外头那些话,我真怕你听了心里不自在。”
黛玉看着她,笑了笑:“姐姐多虑了。外头那些话,我要是句句都往心里去,早活不到今了。”
宝钗的笑容顿了一下。这话——
是自己心大?还是外头那些话不值一提?还是在提醒宝钗——你跟外头那些人不一样?
她没有追问,松开手,笑着送黛玉上了车。
马车动了。
紫鹃在车里憋了半,终于开口了,叽叽喳喳的:“姑娘,您看见赵夫饶脸色没有?您那句‘夫人替大人操持后院,辛苦了’,她的脸都绿了!”她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还有钱太太,什么爬得高风大,您‘我一向穿得厚’,她半没接上话!姑娘,您这张嘴啊!”
黛玉靠在车壁上,嘴角弯着,没有话。
“不过姑娘,”紫鹃笑完了,又皱起眉头,“那个孙太太从头到尾没话,她是什么意思?”
“没话的人,比话的人聪明。”黛玉闭着眼睛,“她在看。看我怎么应对,看她们几个怎么对我。看明白了,她回去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紫鹃恍然大悟:“所以她不是在喝茶,她是在——”
“看戏。”黛玉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最近聪明了。”
“我本来就聪明。”紫鹃把腰一挺,“姑娘调教出来的嘛。”
黛玉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少贫嘴。”
马车拐进了巷子,薛家的宅子被抛在了后面。黛玉靠着车壁,收了笑容。
宝钗今请的这些人,赵夫人、钱太太、孙太太——三个女人,三种心思。赵夫人是嘴硬心虚,钱太太是真蠢,孙太太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宝钗把她们凑在一桌上,是想看自己怎么应对,还是想让她们看看自己是什么态度?
黛玉不知道。但她知道,今这场茶会之后,这些太太们回去,够她们嚼三舌根的。嚼的不是她林黛玉的闲话,是她们自己怎么被堵回来的闲话。
她轻轻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
“姑娘笑什么?”紫鹃问。
“笑你。”黛玉,“你刚才那口气,要是上了茶桌,不出三句话就得被人轰出来。”
“我才不会呢!”紫鹃急了,“我可是姑娘调教出来的!”
“我调教出来的?”黛玉挑眉,“我可没教你叉着腰跟人话。”
紫鹃想起自己在府里叉腰话的模样,也笑了,往黛玉身上一歪:“姑娘,您就别取笑我了。”
黛玉推开她,但嘴角一直弯着。
马车在暮色里稳稳地走着。紫鹃还在叽叽喳喳地着刚才的事,黛玉偶尔应一句,偶尔损她一句。车厢里笑声不断,把薛家那间花厅里的暗流都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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