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江问鲤踏入皇宫时，色已近黄昏。
他刚从玄武城传送阵出来，一路疾行，衣袍上还沾着灵城水汽。
刚过宫门，迎面便撞见御前大总管赵慎言匆匆而来。这位平日沉稳从容的大总管此刻满头大汗，步履急促，一见江问鲤便急切道：“江老祖，您可算是来了！帝君有请，快随咱家走！”
江问鲤心中一沉，跟在赵慎言身后，趁旁边无人，心翼翼拉了拉赵慎言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赵总管，现在帝君是何心情？”
赵慎言抹了把额头的汗，左右看了一眼，低声回话：“帝君正在御书房看书。不过首辅大人与军机令英武侯已在御书房候着了。”
江问鲤闻言，心猛地往下沉——内阁首辅和军机令都到了，他感觉大事不妙，只得硬着头皮跟随赵慎言快步走向御书房。
御书房外，金甲校尉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整座殿宇围得水泄不通。
江问鲤目光扫过那些校尉的肩甲，心头又是一凛——全是涅盘境。
太渊帝朝的涅盘境数量这两年虽已翻了几番，但能奢侈到用涅盘境守御书房外围，足以明今日之事的分量。
赵慎言入内禀报，片刻后出来，对江问鲤点零头。江问鲤整了整衣袍，踏入御书房。
御书房内光线柔和，灵灯已点上，灯下摆着数把太师椅，正中御案后是李凌云，他斜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一卷翻开的奏折，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澹台明夷坐在御案左下手，他是殿中唯一坐着的人，这明帝君赐过座。
张阳明跪在御案正前方，溟殿殿主跪在他身侧，两人皆是双膝着地。
江问鲤走到张阳明身侧，撩袍跪下。“臣江问鲤，叩见陛下。龙鲤灵城遭炎煌听风者指挥使无面潜入，龙气禁制受损。臣身为灵城之主，防御布设疏忽，责无旁贷。请陛下降罪。”
李凌云放下奏折，目光落在江问鲤身上。“禁制现在如何。”
“回陛下，云渊大人已亲手修复禁制，并以真龙血脉之力加固了那片受损龙鳞。云渊大人还亲自坐镇灵脉核心，四条水灵脉动荡已平息，灵城运行未受影响。老臣离开灵城前，已将族徽权限提升至最高警戒级别，关闭了所有检修通道的灵纹共鸣。臣已暂将灵城防务交由三位鲤族长老接管，供奉殿两位战斗供奉从旁协防。在陛下示下之前，灵城不会有任何外人能再靠近龙气禁制一步。”
然而，李凌云轻嗯一声，目光从江问鲤身上移开，落在溟殿殿主身上。
“此事，可调查清楚了？”
溟殿殿主双膝跪地，他抱拳开口，声音沉而稳：“回陛下，臣在来此之前，已调查清楚。无面此次潜入灵城所使用的通行玉符，经玄武城传送阵灵纹记录核查，是礼部尚书沈清源以接待外域使团的名义申领的空白符。”
“玉符本身手续合法，但沈清源并未按规定登记使用者的真实身份，导致空白符流出后被无面利用。这是其一。”
“其二，臣在追查空白符流出的过程中，发现沈清源在朱雀城西巷养了一处私宅，宅中住着一名女子，对外自称万妖域狐族流亡贵族之后，实为炎煌听风者潜伏在太渊的暗线，名唤今川柚月。”
“臣已核实，此女与无面之间存在直接联系——无面此次潜入灵城所用的碧波灵鲤族族徽，便是通过沈清源从今川柚月手中获取的。臣还查到，今年兵部拨给礼部的接待经费，有相当一部分被沈清源私下截留，转入了今川柚月的名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沉。“陛下，臣在入宫之前，已命溟殿寂灭殿主太史瑾亲率暗卫追杀无面。同时，溟殿第一长老刑已派人将今川柚月这条暗线全线收网——数十名潜伏在朱雀坊的听风者暗探已全部落网，刑长老本人已亲率溟殿精锐潜伏在沈清源府邸外，只等陛下圣旨一到，即刻拿人。”
话音未落，澹台明夷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张阳明身侧，双膝跪下。
“臣有失察之责。沈清源是礼部尚书，三品大员，臣身为内阁首辅，未能及早发现其贪污通敌，致使其以职务之便为敌国间谍提供便利，险些酿成大祸。请陛下降罪。”
李凌云看着澹台明夷跪下的背影，抬手虚按。
“都起来吧。赵慎言，赐座。”
赵慎言连忙搬来几把太师椅。澹台明夷重新落座，张阳明与溟殿殿主起身入座，江问鲤也心翼翼地坐在最末一把椅子上。
御书房中安静了片刻，李凌云开口：“拟旨。礼部尚书沈清源，年事已高，朕特许其告老还乡。”
张阳明与江问鲤同时愣住。
告老还乡？
沈清源贪污军费、包养外室、为敌国间谍提供通行玉符——随便哪一条都够他掉脑袋，帝君却只让他告老还乡？
李凌云看向张阳明：“三日后大朝会，朕要看到军机阁对炎煌的最新作战计划。”
张阳明抱拳领命，没有多问。
“都退下吧。”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御书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江问鲤憋了一路，出令门便快步追上澹台明夷，压低声音问道：“首辅大人，为何帝君对沈清源处罚如此之轻？他可是通敌叛国啊！”
张阳明也趁机走近，两人同时看向澹台明夷。澹台明夷微微一笑，低声了两个字：“镇渊。”
张阳明怔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只留下江问鲤站在原地，看着两饶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与此同时，李凌云将手中的奏折搁在御案上，目光落在殿中那几把空聊太师椅上，忽然开口：“镇渊军最近训练如何。”
赵慎言垂手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恰恰能让李凌云听得清楚：“回陛下，镇渊军人数仍稳定在三千人。不过，这三千人如今已全是涅盘境。”
他顿了顿，抬眼快速扫了一下李凌云的脸色，见帝君面上看不出喜怒，便继续道：“主将沈文洁，于上月突破至涅盘境三转。镇渊军整体战力，较两个月前又上了一个台阶。”
李凌云微微点头，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赵慎言犹豫了一瞬，心翼翼问道：“帝君，可是要前往镇渊军处？”
李凌云没有接话，只是挥了挥手。赵慎言不敢再多问，躬身退至屏风后，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中只剩李凌云一人。他站在御案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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