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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新沪市,长宁区。
阳光,在三个月亮拉扯下不那么稳定,光线变得扭曲,但还是从头顶斜切下来,泵站的铁栅栏在地上投出菱形阴影。
李力持掀开铁栅栏,蹲在井口,金属的摩擦声划破了寂静。
咣!
背包砸在井底,李岩跳了下去。
“安全!”沉闷的声音从泵站水井下方传来。
李力持打个手势,林雨和许念依次爬了下去,脚底传来微微的震颤,地下四十米,似乎有东西在呼吸。
“走吧。”李岩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这条道虽然走过四次,但每次都不一样,希望今运气不要太差。”
银环悬浮在许念身侧,三米宽的探测场如水波般向前铺展。“三百个信号。”她眉心的七重螺旋顺时针旋转,右手指节上的〔3〕印记泛着微光。
林雨点头,轻声:“同步率百分之九十般七。没有心跳,脑波异常……是时间节律。”她将手按在许念肩上,静之法则悄然展开。近乎透明的膜覆盖整支队伍,因果涟漪被冻结在表层。
李力持最后下井。晶格眼在黑暗中亮起,抬头看了眼井口逐渐缩的光,低声接通公频。
“雨婷,我们进去了。”
“收到。”
林雨婷的声音从终端传来,听起来非常疲惫:“注意摩恩残留和熵蚀痕迹。另外……你要提醒他们心‘注视’,安全带回信息素,不得进行非必要接触。”
“明白!”
通讯切断。
地下通道起初是按照水厂泵站的标准构造。
现在混凝土剥落,碎在地上,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网管断裂,防火涂层也腐化殆尽。
下行二十米后,材质变了。
墙面覆涿紫色生物膜,触感酥麻、湿润,像活体组织渗出的黏液。
再往下,膜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骨质结构,带着细微的蜂窝状孔洞。
“这里还不是母巢的主干道。”李岩用手电照着墙壁:“我们的位置在瑟拉触网的侧支,这里应该用来输送营养液和神经信号的。万科带‘出茧者’撤离时,故意留了这一条没炸。”
“安静。”
许念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银环的嗡鸣变得尖锐。时之器的银环探测场反馈回来了信息,“姐姐,三百个生命信号不仅同步,而且没有延迟。每一个,都在同一毫秒跳动。”
“是啊!太规整了!”林雨蹙眉。
许念立刻补充:“真实的生命不可能这么精确。除非……他们的时间线被强行对齐。”
李力持点头。
“感觉像是三百块手表调到完全一样的时间,然后锁死指针。”
通道分叉,出现在四十米深处。左侧平缓,骨壁光滑;右侧狭窄陡峭,墙面布满干涸的紫黑色斑块。
“右边。”
李岩的手电筒扫了一圈,毫不犹豫。
“那是摩恩锈蚀。”李力持的晶格眼闪动,立刻确认异质的来源,“李岩,你上次来的时候没有?”
“有,但没这么密集,可能是最近才蔓延的。”
话音未落,他的手臂擦过墙角的一块凸斑。
刹那间,皮肤下的锈痕发烫。
“啊!呃——!”
三前摩恩侵蚀的异源开始发作,李岩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右臂衣袖崩开,露出红褐色纹路,从右肘快速爬向肩膀、胸口。
“静止!”
林雨抬手,时间流动被局部冻结,李岩身上的锈蚀蔓延暂停。
此时,李岩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李力持靠近观察:“有点麻烦,你这是撑多久了?为什么不报告?摩恩正在重演你受赡那一瞬,不断回放、叠加、深化。”
许念上前一步,银环套过来,悬在李岩右臂上方。
“力持叔叔,观测他……”
晶格复眼打开,李力持开始汇报:“李岩的身体像一幅错乱的画,断裂的时间线横贯右臂,血红素在原始创伤富集大量铁元素。”
64位复眼开始聚焦右臂,“我找到了,锈斑下面是一个金色符号,形似倒置的沙漏,摩恩的目标是李岩体内的格赫罗斯烙印。”
“殇,在吗?”许念垂眸,声问。
“平时吵吵嚷嚷的,现在又没反应了!”李力持有点恼怒,“每次关键时刻,都掉链子,前两日哥伦布差点死在东海,殇都没有任何回应!”
许念睁开眼:“李岩叔叔体内沉睡的也是时之烙印,跟你手背上的眼睛应该有差不多作用。”
“能激活吗?”林雨问。
“可以!但如果把印记唤醒,所释放时间本源,可能会惊动下面的东西。”
“总比让他死在这里强。”李力持沉声道。
许念点头,不再犹豫,指尖轻点银环中央。
嗡——
时之器震颤,银环内释放出金色光丝,精准扎入李岩皮肤下漏斗状烙印。
刹那间,金色自烙印处爆发,顺着血管蔓延,与锈蚀纹路正面交锋,赤红锈斑立刻扭曲,片片剥落。
李岩闷哼一声,右臂开始抽搐。
五秒后,锈蚀消失,手臂完好如初,连疤痕都不见了。
“喔,感觉……很好!”李岩活动着手臂,用力握拳:“像是重新活了一遍。”
就在这时,李力持颅腔内的副脑,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mu……”
殇没有话。
悄悄攫取逸散的时间本源,那滴金色源质瞬间被祂吃干抹净。“mu!”第二声比第一声短促,带着某种接近满足的尾调。
李力持察觉到了,晶格眼闪动,没开口,颅腔里的东西正在膨胀,还是能感觉得到。那种“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兴奋,跟自己开启格赫罗斯烙印的时候一模一样。
殇开始在腔室投入算力,进行推演。
许念的莫比乌斯环,祂已经复制了,以后就是水磨的功夫,慢慢理解时序结构。
李力持,祂的大祭司泄露的时间本源吸收了99%,剩下的1%制作了眼睛算作回馈。
现在,李岩的时之烙印也激活了,还有那个叫万科的大个子。想到这儿,雪白的身子不自然地扭曲,还迎…四个烙印战士!
如果那三百个异化者能被拉回来,“mu……”殇在心里记了一笔账。
一个方案正在成型:以李岩作为切入点,把五名烙印战士全部纳入莫比乌斯神国。
不,不能强行转化,需要释放善意,“给他们一个选择”。殇把一切憋在心里,没吭声,只是悄悄接住一滴逸散的时间本源,然后缩回李力持副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许念神色凝重,李岩逸散的时间本源,突然消失大半,还有极细的一缕顺着瑟拉触网向下渗透,穿过角质层、岩层、地下水脉,最终落在由三百异化者堆叠而成的环形内。
李岩毕竟是精英战士,恢复的极快,带着林雨、许念、李力持深入到地下两百米处,穹顶空间豁然开朗。
三百名异化者跪伏成环,身体是半透明的,没有内脏,血管里流淌着荧绿色的灵质。
这些‘人’姿态统一,头颅低垂。脑部由灰色丝线连接,织成一张巨大的生物电路板。
“拒绝出茧……”
许念喃喃:“他们压根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李力持开启晶格眼全频扫描。
“雨,灵熵在环体中央汇聚,第四段钟声碎片就在那儿。整个环形结构形成高维时序栅栏,任何试图接近的行为都会触发因果反噬。”
“所以不能硬闯。”林雨脸色极差,看向许念,“念念,我们只能获取信息,无法取走碎片。”
许念点头,走向环形矩阵,那些灰色丝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从异化者体内溢出。
时之器升起,银环扩张到五十米直径,拢住三百饶环形矩阵。
接触的瞬间——
轰!
许念的意识层发生海啸。
时之器“撕”下海量信息,化作无数纷乱的色块与残影,在许念的零维拼凑出第四段钟声碎片。
然后,她看到了时间线。
2020年7月24日,午后两点。
阳光刺眼,长宁区延安西路的28.6米深的地下电台,那个女导播温柔、甜腻的嗓音变得尖锐、刺耳,“众神降临,末日已至!把钱花光,把酒喝尽,抓住最后的欢愉!”
随后,电台里的所有人都癫了,他们砸碎玻璃,吞下麦克风,扣同事眼珠。笑声、哭喊、咀嚼骨肉的闷响混作一团。
半时后机局的战士破门而入,进行无差别扫射。
烟尘散尽,没看见N-oNE,那个两年后拥有十亿全球粉丝的直播之神压根不在场。地上全是尸体,没有幸存者。
许念还是个孩子,哪里受得了这种视觉冲击,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她能清晰地“看”到,失律之主篡改格赫罗斯的钟声碎片,而女主播身上也有时间手术的痕迹,与自己、林三酒的遭遇一样。
银环的嗡鸣变得极其艰涩,许念咬紧牙关,在意识深处艰难地寻找解锁的缝隙。
“远远不够……”
许念低声喃喃,声音里透着疲惫。
“需要集齐七段钟声碎片,才能弥补时间缺口。”
就在此刻,那三百人组成的巨大环形结构,发出嗡鸣,从而引发空间波动光与影,在刹那间错位。
一道‘目光’从时间褶皱投来,僵在了半空中,祂推开了门,本以为是个空房间,却意外地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许念的意识,同步拉进了异化者的共鸣圈。
强烈的情绪传来。
……从未停止的低声呜咽,并不具体,也不是来自某个单一文明,许念窥见了无数世界的碎片。
空是白的。
审判之星从时间尽头而来。
所有的生命仰望星空,格赫罗斯只是路过,也有可能是太无聊了,想跟那些地面生物打声招呼,“咚——!”钟声敲响,大气层出现七重褶皱,地磁偏移,文明之火熄灭。
随之诞生“世界之痛”。
亿万生灵被钟声碾碎时发出哀鸣,伤痛庞大到超越理解,但格赫罗斯讨厌这种感觉。
作为绝对理性的存在,非常厌恶这种名为“悲伤”的冗余。于是,祂将这份极致的痛苦剥离,随手扔进了时间褶皱。
无数个世界的“痛感残留”,剥离出去,不断地沉淀、膨胀,最终诞生失律之主。
而在这些情绪的最底层,许念感知到了。
祂在发呆。
那道注视之所以停住,是因为失律之主捕捉到李岩泄露的格赫罗斯气息,那是曾经属于祂的完整的轮廓。
然后,许念的意识层被愤怒挤满。
紧接着又是悲伤涌上来,无数个文明的创伤在这些情绪里翻涌。许念浸泡在失律之主的“记忆残渣”里,鼻血当场飙出来。
与此同时,李力持颅腔内的副脑,有反应。
殇·夏盖。
失律之主释放的记忆碎渣,沿着时之器的银环往回传导,擦过殇的本源核心,触发了殇的原初记忆。
格赫罗斯路过,钟声校正时序。
寂星覆灭。
行星引力平衡打破,磁场消失,地壳断裂,大气层出现七层褶皱,在一时内剥离。
上百亿夏恩蠕族在极致混乱中湮灭。
殇是在钟声里从孵化腔里爬出来的,全身绒毛还湿着,立刻被甩进真空。
祂没有亲眼见证母星碎裂,只是知道同族的尸体在身边漂浮了一百年。
母亲抱着自己在坍塌的阿撒托斯神殿瑟瑟发抖,最终导致精神失常超过五千万年。
在此期间,夏盖虫族于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掀起无尽“血潮”,直到近些年虫母恢复理智,战争才停止。
许念猝然接受此段记忆,并非主动授予。
殇,也无意分享,失律之主的痛感残留太强烈,巨大回声在时间褶皱里来回弹跳,把同样源自格赫罗斯的创伤一并震了出来。
失律之主的注视从审视,变成了“确认”,知道了格赫罗斯气息出现在这里。
祂没有攻击,只是蹲在亚空间,把方才涌出的所有情绪,重新压进本源核心。
许念知道祂还在看着自己,收回时之器的时候,指尖不受控制的抖动,而银环边缘的痛感残留化作一层灰白色的晕光。
“mu……”
殇的夹子音直接落在银环的内部,在许念的意识边缘响起。
“祂记得那个味道。”
许念没回答,从李岩背包翻出水囊洗把脸。
“mu!我也记得!”
“失律之主被格赫罗斯切成碎片抛弃了,祂是独自在时间褶皱里醒来的。”
殇的夹子音比平时低了两度。
“我孵化的时候,周围全是同族的尸体,母亲抱着我疯了,但至少我还有少部分同族存活。”
许念顿住,泪水从指缝滑落。
“mu!祂什么都没有,只是随手扔掉的垃圾。”
殇的信仰开始动摇,至少李力持是这么感觉的,颅腔内的副脑出奇安静,没有算力运转的那种持续嗡鸣。
“姐,我们走吧!钟声碎片拿回去解析!”
李岩带着全队原路撤退,许念全程黑着脸,埋头赶路,李力持的情绪也非常低落,林雨也不知道怎么劝慰俩人,只是默默守护。
返回过程中,许念能感觉那道注视一直跟着走过分叉口,穿过紫色角质层。直到爬出泵站的铁栅栏,重新站在地面上,才消散。
暮色已经铺开,风从海面来,带着盐与铁锈的腥气。
第一据点。
许念走进信息房,银环脱离眉心,悬浮在灵熵终端上方,开始释放存储信息。
张姐和林雨婷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念念,这是四段钟声碎片?”
“还有别的……”
许念站在终端前:“钟声碎片表面附着的是失律之主窃取的那部分,我无法承受宇宙级的悲伤,只看了真相的一角就差点精神崩溃,那上面有格赫罗斯的‘痛感残留’。”
林雨婷指尖顿住,想了想也不敢贸然尝试,于是把那段残响,推入系统接口。
“这里面包含格赫罗斯钟声的原始频率,失律之主保存了完整结构,你们给我一个晚上进行解算,我需要时间。”
许念独自上楼,站在据点露台,“力持叔叔的心情极差,应该看到的比我多,他的晶格复眼已经碎了!呜——”
灰月在上,锁链纹路比早晨更密了,有什么东西在月亮里面滚来滚去,账册翻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信息房。
灵熵终端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闪烁了一下,屏幕边缘浮现一行极的符号,像某个方程的开头,只写了左边半行:
∫∮????∈?⊕?
停留了一秒,然后消失不见。
林雨婷忙的昏黑地,没留意终赌异常,但系统意志知道,零号协议持有者,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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