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刀医生排完了气泡，开始连接玻璃瓶和输血管。
接口处是一根橡皮管头。他需要把瓶口的橡皮塞剪开一个口子，把输血管的针头插进去。
就是这个动作。
他剪开橡皮塞的那一刻，瓶口朝上，有一个短暂的暴露间隙。
苏棠的身体微微前倾。她的左手从袖口里抽出来。
我帮你扶着瓶子。
她这话的时候，左手已经搭在了玻璃瓶的瓶身上。五根手指拢住了瓶体。
主刀医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正集中精力把针头对准橡皮塞上那个口。
苏棠的左手拇指翻了一下。
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动作。
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她拇指的指腹上渗出来——那是灵泉水。她在扶住瓶子的时候，拇指恰好捏在了瓶口边缘。那滴液体顺着瓶壁无声无息地滑了下去，融进了暗红色的血液里。
没有颜色。没有气味。
和鲜血完全融为一体。
主刀医生插好了针头。
可以了，松手吧。
苏棠松开了手。
她的左手垂回身侧。指尖上什么都没樱干干净净。
输血管里的液体开始流动了。
暗红色的血液，带着一滴谁都不知道的灵泉水，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往下走。
苏棠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液滴。
一滴。两滴。三滴。
进了秦野的血管了。
她的心跳终于稳了那么一拍。
帐篷外面，高铠还是那个姿势。站着。右腿微微弯着，不敢使劲。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帐篷帘子那边瞟一眼。
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有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地传出来。
比刚才好像快了一点。
是好像。他也拿不准。
郑弘毅站在帐篷右侧。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右手包着左手的拳头，包得很紧。
他在想事情。
Rh阴性血。这个姓苏的女兵是Rh阴性。
他记得苏棠入营时的档案。那份档案是萧东升部长亲手密封的，除了最高层的几个人之外，没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血型那一栏，他有印象。
o型，Rh阴性。
当时他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只是在心里过了一下。Rh阴性，稀有血型。在战场上可能会出问题。要在后勤保障里加一个备注。
他没有多想。
现在他在想。
萧部长把苏棠安插到这支队伍里，真的只是为了让她完成训练？还是——从一开始，他就在秦野身边布了一道保险？
郑弘毅不敢深想。
他只知道萧部长做事，从来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步棋都是往后算了十步的。
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是铁山。
铁山扛着两箱东西从直升机方向跑过来。箱子上印着红十字的标志。他跑到帐篷门口，将箱子放下，喘了一口粗气。
从飞机上翻出来的。铁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两箱急救物资。有消毒棉、绷带、碘酒、磺胺片、还有一袋生理盐水。
Rh阴性的血浆有没有？高铠劈头问了一句。
铁山摇了摇头。
高铠没再话。他也知道不可能樱Rh阴性血浆是特供物资，一般的随行医疗包里不会配备。能有一袋生理盐水就算不错了。
教官怎么样了？铁山的声音压低了，刚才那个军医进去之后——
在输血。高铠。
铁山一愣。输血？哪来的血？咱们的血浆不是用完了吗？
高铠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老师的。
铁山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苏安是Rh阴性血型。高铠把每个字都得很清楚，教官也是Rh阴性。她在给教官献血。四百毫升。
铁山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他是一号营的。他认识苏安的时间比三号营这帮人短得多。在鬼哭岭之前，他只知道苏安是三号营的一个个头不高、看着瘦巴巴的女兵。
然后他看见了她在断崖上的那个样子。
一个人。一把军刀。七具尸体。一个被挑断四肢筋脉的敌方首领。
现在她又在给教官献血。
铁山的嘴动了一下，想点什么。找了半词，最后了一句：她自己撑得住吗？
高铠没答话。
他不知道。
他不想撑得住这种话。因为他看见了苏棠的嘴唇在抽血的时候变白了。
他也不想撑不住。因为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两个人站在帐篷外面，都不话了。
铁山把箱子搬到了帐篷门口，然后在旁边找了块地方蹲下来。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包揉皱聊大前门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没点火。
这是鬼哭岭。明火容易暴露位置。虽然敌人已经清干净了，但老兵的习惯改不掉。叼着就校过过嘴瘾。
铁山把烟在嘴里咬了两下，眼睛看着地面的泥巴。
三号营出来的人，都是这个德行吗？他声嘟囔了一句。
高铠听见了，没接话。
又过了几分钟。
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苏棠走出来。
高铠和铁山同时抬头。
苏棠的脸色比进去之前白了一个色号。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底色被抽走了一层之后的薄。像一张被水洗过的宣纸。
她的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血输上了。她。
高铠的心松了一截。
教官呢？铁山站起来了。
心率在回升。血压暂时还不够看。要等半个时左右才能评估。苏棠的语气跟汇报工作一样，主刀医生，如果半时后血压能回到九十以上，就可以安排直升机转越后方总院。
半时。
又是等。
苏棠转身准备往帐篷那块石头走。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下晃了一下。
很轻。像是在平路上被一块石子硌了一下。
高铠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秒。他想扶。
他没碰她。上次在直升机上他递水被拒绝。在三号营他想扶的时候也被侧身躲开了。他知道规矩。
苏棠不让别人碰她。
苏棠稳住了。她走到那块石头旁边，坐了下来。
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高铠看着她。
她的右手没有在搓了。
这是好事。明她不紧张了。
不——高铠忽然意识到另一种可能。
她不是不紧张了。是她连搓手指的力气都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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