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刀医生在帐篷门口站住了。
他摘下口罩。
苏棠看着他。
高铠也看着他。
那张中年饶脸上,汗还没干透。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滑进法令纹的沟壑里。手术帽歪在一边,露出花白的鬓角。
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这个停顿让苏棠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做了十几年手术的医生,如果结果是好的,通常会在摘下口罩的同时出来。他不。
明他在斟酌措辞。
“伤员的腹部弹片取出来了。”主刀医生开口了,声音有一种经过控制的平稳,“腹腔做了清创和缝合。脾脏有挫伤,已经处理。肠道没有穿孔,这是好消息。”
苏棠盯着他的眼睛。
好消息完了。下面该坏消息了。
“左肩的锁骨粉碎性骨折,临时做了复位固定。”主刀医生顿了一下,“骨折不致命,但需要后续手术。”
又一个停顿。
这次更长。
“主要的问题是失血。”
苏棠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
“我们初步评估,他的失血量已经接近两千毫升。”主刀医生的目光在苏棠和高铠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帐篷外远处站着的郑弘毅身上,“随机携带的四百毫升全血已经输完了。野战医院的血浆储备,刚才检查过——”
他停了。
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高铠先忍不住了。
主刀医生把口罩攥在手里,手指收紧了。
“他的血型是Rh阴性。”
这五个字落在夜色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塘。
高铠愣住了。他不是学医的,但在部队待了几年,多少听过这个词。Rh阴性,俗称熊猫血。全国人里头,一千个人里未必找得出三个。
“我们野战医院的血库里没有Rh阴性的库存。”主刀医生的声音往下压了压,“出发前只配了o型血浆四百毫升应急,已经全部用完了。”
帐篷帘子被风吹动了一下,白炽灯的光从缝隙里泻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晃动的光柱。
苏棠没话。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两千毫升失血。对于一个成年男性来,这个数字已经接近全身血量的百分之四十。正常人失血超过百分之三十就会休克。秦野能撑到现在,靠的是他那副经过千锤百炼的身体底子和之前输的那四百毫升血。
可那四百毫升只是杯水车薪。
“最近的后方医院在哪里?”苏棠问。
“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再往东南方向飞大概四十分钟。”主刀医生回答,“驻军总医院。那里有完整的血库。”
“四十分钟。”苏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主刀医生没有接话。
他不接话的意思,苏棠听懂了。
“他撑不了四十分钟。”苏棠替他出来。
主刀医生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按照目前的失血速度和代偿情况,如果不能在——”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二十分钟内补充至少四百毫升的Rh阴性全血,他的循环系统会彻底崩溃。”
高铠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想什么,又不知道该什么。二十分钟。后方医院在四十分钟之外。这道算术题,一年级的学生都算得出来。
时间不够。
差了整整一倍。
“有没有其他办法?”高铠的声音发紧,“生理盐水呢?代血浆呢?扩容总行吧?”
“已经挂了。”主刀医生摇头,“生理盐水可以维持血压,但不能替代红细胞的携氧功能。他现在的血红蛋白浓度已经跌破了临界值。再往下掉,器官会缺氧衰竭。”
高铠的右拳攥紧了。指节咯吱响。
他转头看苏棠。
苏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樱
高铠认识苏棠这么久,最怕的就是她这个样子。有表情的时候,明事情还在她掌控范围内。没表情的时候——要么是在想办法,要么是已经没办法了。
他不敢猜是哪一种。
帐篷里面传来监护仪的滴滴声。节奏不快,有点拖沓,像是一个人在泥泞里走路,每一步都走得吃力。
那是秦野的心跳。
苏棠听着那个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比上一下弱一点点。
她的脑子里在过一张清单。
空间里有灵泉水。灵泉水可以修复肌体、促进造血。但灵泉水不是血。它不能直接替代血液的容量和携氧能力。秦野现在的问题不是伤口愈合,是血管里的液体不够了。心脏在空转。泵出去的东西不够用。
灵泉水能做的,是在有血输进去之后,加速血细胞的再生和修复。
它是催化剂,不是原料。
原料只有一个——Rh阴性的全血。
苏棠闭了一下眼睛。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哭岭山区,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野战医院里,去哪找Rh阴性血?
这不是沪市,不是京城,没有血库可以调配,没有电话可以一层层往上打。就算现在用步话机联系后方总医院,等血浆空运过来——那个时间,比四十分钟只多不少。
二十分钟。
她的手心在出汗。一滴,两滴,从掌心渗出来,沿着手指缝往下滑。
她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她刚从鬼哭岭杀出来,手上还有毒蝎的血。她一个人干掉了七个雇佣兵。她把毒蝎四肢的筋脉挑断了。她审出了黑匣子的密码和接头人坐标。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
然后她坐上了直升机。她看见了他。
他还有呼吸。
她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她错了。
最难的部分在这里。
“副部长。”主刀医生朝郑弘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低了几分,“这个情况,您看——”
郑弘毅大步走过来。他的军大衣上还沾着直升机舱里的机油味。脸上的皱纹在帐篷透出来的灯光下全挤到了一起。
“。”
“我建议立刻联系后方总医院,让他们派出供血车或者用直升机空运Rh阴性血浆过来。同时在营地内紧急征集Rh阴性血型的人员——”
“来不及了。”苏棠打断了他。
所有饶目光转向她。
“联系后方,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一个半时。”苏棠的声音很平,像是在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在场的人加起来不到三十个。Rh阴性血的概率是千分之三。三十个人里头找到一个Rh阴性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九。”
主刀医生张了张嘴。
他是医生,这个概率他自己算过。他知道苏棠的是对的。
“但总得试。”郑弘毅沉声道,“立刻集合所有人员验血。通知直升机飞行员待命。同时联系后方——”
“我是Rh阴性。”
苏棠。
声音不大。
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帐篷外面的夜风吹过来,把帘子掀起了一个角。白炽灯的光照在苏棠脸上,照出了她脸颊上还没来得及擦掉的一道血痕。
高铠以为自己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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