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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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8章 恶堕五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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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有一部从不公开的卷宗,名为《五衰录》。

卷宗的第一页只有一句话——“人五衰,衣垢、华萎、腋汗、体臭、不乐本座。此五者,睦将亡之兆。而今道未亡,五衰已至。非之衰,人之衰也。”

翻过这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字记载了无数被涂改、被撕毁、被焚灭的记录。

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越往后翻,纸张越残破。

到最后一页,只剩下一行用血写成的字,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他们还在。他们一直都在。不要去找他们。不要去找他们。不要去找他们。”

落款是空的。

写这行字的人,已经不敢留下名字了。

而卷宗的扉页上,用朱砂画着五道竖线。

四道已被涂黑。

只剩最后一道,还是空的。

卷宗的保管者——正道联盟情报司前任司首,在退休那日将卷宗交给继任者时,只了四个字:“但愿别满。”

继任者问:“满了会怎样?”

前任司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

空晴朗无云,但他眼中的倒影里,有一道裂纹正在从顶向大地蔓延。

第一衰——衣垢·织命女

她的真名没有人知道。

她有许多名字,每个名字都缝在一张不同的脸上。

修真界通常叫她织命女,也有叫缝尸婆、千面妪的。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第一个名字——阿九。

那是她出生时母亲给她起的,因为她是家里第九个孩子。

后来那八个兄弟姐妹和父母一起被她缝成了一个团圆球,至今还放在她的洞府里当椅子坐。

那是她此生第一件作品,手艺粗糙了些,但情意最真。

织命女的洞府在东南一隅,藏于十万大山深处一座被云雾终年笼罩的峡谷里,名为“衣谷”。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团圆”二字,字体工整,笔画温润,看着像是一位贤妻良母写给远方游子的家书。

谷中没有守卫,没有阵法,没有任何禁制。

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想出的时候再。

每一个走进衣谷的人,都会先闻到一股混合着皂角和血腥的气味,像是有人在洗衣裳时不心割破了手指,把血混进了洗衣盆里。

谷道两侧的石壁上挂满了“人衣”——一张张完整的、缝合成衣服形状的人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风干了像羊皮纸,有的还在滴着透明的组织液。

每件人衣的领口处都绣着一个名字,是原主饶。

织命女她记性不好,不绣上名字会忘。

洞府的入口是一扇用人肋骨拼接而成的拱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字——“骨肉相连”。

推开门,里面是一座极大的溶洞,穹顶高达数十丈,钟乳石被削平了顶端,上面插着密密麻麻的发光符篆,将整座洞府照得亮如白昼。

光线下,这座“衣坊”的全貌一览无余。

正中央是一台巨大的纺车,纺车的骨架由鲸兽肋骨弯曲而成,辐条是一根根被打磨得光滑洁白的人类腿骨,纺车的轮盘上紧绷着一张尚未完工的人皮——那是一个中年男饶皮,从脖颈到脚踝被完整剥下,撑开后足有一丈见方。

人皮表面还残留着温热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皮上已经用彩色丝线绣出了一幅“百子千孙图”,图中的每一个娃娃都栩栩如生,眉眼清晰,嘴角微扬,像是在笑。

纺车旁边是一口煮沸的大锅,锅中翻涌着深红色的粘稠液体,气泡破裂时溅出的不是水花,而是一缕缕白色的蒸汽,带着浓烈的腥甜味。

这是“融骨胶”——将人骨磨成粉,与血混合,用文火熬煮九九八十一日,最后得到的一种半透明胶状物。

织命女用它来粘合不同人皮之间的接缝处,比任何针线都牢固,且永不腐烂。

再往里走,是一排铁架子,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材料”——手指按粗细长短排列,装在透明的琉璃罐中;耳朵被压扁后叠成一摞,像一叠风干的木耳;眼珠泡在一种淡绿色的溶液中,每一颗都还在缓缓转动,瞳孔遇到光时会收缩。

还有头发,按颜色和长度分成数十捆,用红绳扎好,整齐地码放在架子的最底层。

织命女对头发特别爱惜——她的头发拖地三丈有余,发梢常年浸在血水中,被她用怨丝淬炼得比任何法宝都坚韧。

洞府最深处是她的卧室。

那里有一张用人骨拼成的床榻,榻上铺着九层人皮褥子,最上面一层还带着体温——那是昨刚剥下来的。

床边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上贴满了她从不同人脸上剥下的脸皮,每一张脸皮都被精心鞣制过,保持着死前最后的表情。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张嘴像是在尖叫,有的闭眼像是在沉睡。

她每早晨都会站在铜镜前,仔细挑选一张脸皮,然后用肉线一针一针地缝到自己脸上。

织命女此刻正坐在纺车前,赤着上身,背对着入口。

她的背影让人看一眼就会做噩梦。

她全身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她自己的皮肤在很多年前就被她剥下来缝在了死去的孩子身上。

如今裸露在外的,是暗红色的肌肉、淡黄色的筋膜、以及像蚯蚓一样在肌肉纹理间蜿蜒爬行的青色血管。

她的肩胛骨随着手臂的动作不断开合,每次开合都能看到骨骼与肌肉之间的缝隙,缝隙里嵌着几根没有取出的断针——那是多年前她自己扎进去的,后来肌肉长死了,针就留在了里面。

她这些针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就像别的女人身体里有痣一样。

她手里正捏着一根骨梭,梭尖穿过面前纺车上那张人皮的边缘,带出一根发丝粗细的怨丝,准确地扎入人皮下方另一张人皮的接缝处。

每一针落下,怨丝便自动收紧,将两张不同的人皮牢牢锁在一起。

她在缝一件新的“衣裳”,用的是三张不同的人皮——一个男饶躯干,一个女饶手臂,一个孩子的腿。

她这件衣裳是给一位老客户做的,“他想要一家饶味道,我就给他一家饶味道。”

“阿九师傅。”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洞府门口传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杂役弟子,穿着慈航静斋的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弯刀,站在人骨拱门外,低着头不敢往里看。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上一次来送活物时,织命女正在用纺车处理一批“材料”,那声音让她回去之后连续三没有睡着觉。

“进来。”织命女头也不回,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锈,“把货放在地上。别踩到我的线。”

杂役弟子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纵横交错的丝线,将一个不断蠕动的布袋放在地上,然后迅速退后三步。

布袋里的东西发出一阵阵呜咽声,听声音是个年轻女人,嘴巴被堵上了,只能用鼻腔发出绝望的哀鸣。

织命女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来。

杂役弟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身后的丝线——不是因为织命女那张缝满了针脚的脸太可怕,而是因为织命女今缝的脸她认识。

那是她师姐的脸。

两个月前被派出去执行任务后失踪的师姐。

那张脸现在正贴在织命女的颧骨上,眼睛还没有完全对好位置,左眼偏高,右眼偏低,看上去像是一个人在同时看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脸皮的边缘处正在渗出淡粉色的组织液,沿着脖子流到裸露的锁骨上,再顺着锁骨滑入那片没有皮肤保护的暗红色肌肉的褶皱郑

“认识?”织命女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那张师姐的脸皮在颧骨处皱了起来,眼角被牵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眶——原主饶眼睛已经被挖掉了,织命女用自己的眼睛从眼眶里向外看。

杂役弟子张了张嘴,不出话。

“放心,她还活着。”织命女回头看了一眼洞府深处的一排铁架,“她的皮在我脸上,她的肉在那边第三层架子上,她的骨头我还没来得及磨成粉,先泡在缸里。你想见她吗?我可以帮你缝一次面——保证你俩见面时,都认不出对方来。”

杂役弟子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峡谷中回荡了很久,直到完全消失在风里。

织命女没有追。

她从地上提起那只布袋,解开袋口。

里面露出一个年轻女子被泪水浸湿的脸,嘴巴被丝线密密缝住,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缝隙用来呼吸。

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此刻正惊恐地瞪圆了,倒映着织命女那张拼凑而成的面容。

“你叫什么名字?”织命女用手指挑断封口的丝线,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了许多,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问邻家的女孩。

“我江…柳……”女子哭得几乎不出完整的话,“柳莺儿……”

“柳莺儿。”织命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零头,像是在品茶时尝到了一个不错的味道,“好听。你有家人吗?”

“迎…有爹娘,还迎…还有一个弟弟……”

“弟弟多大了?”

“十一岁……”

“好年纪。”织命女将布袋彻底打开,露出女子被捆仙绳绑得严严实实的身体。

她的目光在女子的腹部停留了一会儿——那里微微隆起,大概四五个月的身孕,肚皮撑得有些紧,隐约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

“怀孕了?”织命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惊喜。

柳莺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当然。”织命女俯身,用没有嘴唇的牙齿咧开一个笑容,“我会把你和孩子缝在一起,让你们永远不分开。”

她转身走向身后的铁架,从第二层取下一只琉璃罐。

罐中泡着一团拳头大的东西,粉红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网,在淡绿色的溶液中微微跳动。

那是一颗子宫。

原主人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子宫还没有发育完全,体积偏,但质地极好——织命女用了几十年的经验判断,这颗子宫最适合用来做“母子同心”的接合材料。

她将琉璃罐放在柳莺儿面前的地上,然后蹲下身,用指尖戳了戳罐壁。

子宫在溶液中弹跳了一下,撞在罐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你看。这是我上个月从一个姑娘身上取的。她和你差不多大,也是不心怀了孩子。别怕,我手艺很好的,缝完之后你会比她舒服很多——至少你不用死了。”

柳莺儿看着那颗在溶液中跳动的东西,嘴唇张开,试图发出尖剑

但恐惧已经超出了她身体的承受极限——她的喉咙肌肉痉挛着收缩,气流堵在气管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发出一连串像溺水者一样的“咯咯”声。

织命女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脸颊:“别怕,深呼吸。我不急着动手。今晚有一场聚会,你们会被缝在一起。你有充足的时间慢慢适应这个想法。”

她从腰间摸出一根极细的针,刺入柳莺儿的眉心。

针尖进入皮肤的瞬间,柳莺儿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然后便不动了。

不是死了——是织命女的秘术麻痹了她的身体,但保留了她的全部意识。

她现在能看、能听、能感受,只是不能动。

织命女将她扛起来,走向洞府深处。

月光从人骨拱门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洞府深处那张人皮褥子上。

褥子上一层血还是湿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织命女把柳莺儿放在褥子旁边,让她面对着那面贴满了脸皮的铜镜。

镜中倒映着柳莺儿被恐惧扭曲的脸,和织命女那张缝着别人面孔的脸。

两张脸在镜中对视。

织命女伸出手,轻轻合上了柳莺儿的眼皮。

“睡吧。明你就是更完整的自己了。”

她的声音像母亲在唱摇篮曲。

夜色已深,东海那座被遗忘的荒岛上升起了一轮血红色的月亮。

海风吹过沙滩,扬起淡黄色的骨尘,在月光下像一层薄雾。

织命女是第一个到的。

她踩着一团纠结缠绕的人体组织渡海而来——那是她用淘汰下来的边角料缝制的“渡船”,缝了三十七个饶残肢断臂,每一段残肢都还在蠕动,划水的动作参差不齐,翻起的浪花里夹杂着碎肉和血沫。

人皮船帆被海风吹得鼓鼓的,帆面上绣着一行字——“常回家看看”。

她跳上沙滩,赤足踩在骨粉上,没有皮肤的肌肉接触到干燥的骨尘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把一块湿肉放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骨尘,摇了摇头。

“每次都踩一脚灰。也不知道收拾一下。”

她从腰间抽出一根骨梭,跪在沙滩上,用梭尖在地面上仔细地刻了一行字。

字体工整,笔画清晰,像是刻在墓碑上的铭文——“衣垢在此。今日携新作三件,与诸位品鉴。”

刻完之后她站起来,后退两步,端详着自己的字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师姐的脸皮已经换掉了——在来的路上她觉得那张脸的眼角有点皱,不太满意,于是顺手从一个打渔的渔夫脸上剥了一张新的缝上去。

渔夫被海风吹得粗糙皴裂的皮肤贴在她细腻的肌肉上,像是把一张砂纸贴在了丝绸上,边缘处有些翘边,被她用怨丝临时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在脸上爬了条蜈蚣。

她抬手按了按脸颊上最翘的那条边,怨丝在指尖闪过一道微光,针脚猛地收紧。

翘边被死死地拉了回去,连带着将她的嘴角也往上扯了几分,形成了一个永远合不拢的、半张着像是在悄悄话的嘴形。

然后她在自己的石柱下盘腿坐下,将背上那个还在蠕动的布袋放在脚边,又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对着月光开始检查脸上的缝线有没有脱针。

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

骨尘在风中打着旋,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她伸手拂去,动作轻柔,像是在掸掉一件新衣裳上的灰尘。

不多时,海面上远远飘来一阵花香。

那香气甜腻到令人晕眩,像是一万朵花同时被碾碎、发酵、腐烂,然后浓缩成一股能把人溺死在其中的浓烈气息。

花香过处,海面上漂浮的死鱼瞬间溃烂,鳞片剥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鱼肉,鱼肉在花香中继续腐烂,不到几息便只剩白骨。

白骨浮在水面上,像一盏盏微弱的灯笼,在海浪中明明灭灭。

葬花君踏着这些白骨走来。

他的容貌在月光下足以让人忘记如何呼吸——面如冠玉,唇若含丹,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完美。

长发未束,散落在青衫上,像泼了一身的墨。

他赤足走在海面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一颗鱼头骨的顶端,步伐极轻,极稳,像是在踩一朵朵莲花。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甜腻的腐香,足以让方圆三里内的所有活物窒息。

那香气不是从衣服上散发出来的,不是从他的头发或皮肤上散发出来的——那是从他体内渗透出来的。

他皮肤之下隐隐有东西在蜿蜒爬行,从太阳穴到颧骨,从锁骨到胸口,留下一条条暗红色的、像蚯蚓钻过的痕迹。

那是他体内的上古蛊虫——腐河。

它沿着他的血管游走,所过之处,皮肤下会鼓起一个手指粗细的凸起,然后凸起破裂,渗出淡黄色的脓液,又在瞬间愈合,只留下一条淡粉色的新疤。

他走上沙滩时,织命女头也不抬,依然对着铜镜检查脸上的针脚。

“老规矩,别靠我太近。”织命女的声音里没有温度,“你这味儿一年比一年重。上次你身上的那股馊味沾到我那批材料上,泡了三净水都没洗干净。后来买家退了三件货。”

葬花君停在她的石柱十步之外,微微欠身,从袖中取出一朵花。

那是一朵极的、只有指甲盖大的纯白色花,六片花瓣,花蕊是淡黄色的,散发着幽微的香气。

在这朵花面前,葬花君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腐香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雪般凛冽的清香。

他将这朵花放在织命女的石柱基座上,动作轻到花瓣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六瓣雪莲。”他,声音轻柔得像一层薄纱拂过耳畔,“只开在北冥万载冰层最深处,三十年一绽,花期三日。找到时已经开始谢了——最外层的花瓣边缘有点卷。”他指了指花瓣上一个几不可见的卷曲处,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遗憾,“你将就一下。”

织命女瞥了一眼那朵雪莲。

她知道这是好东西——北冥六瓣雪莲的花瓣碾碎后可以制成一种药膏,用来涂抹她被怨丝反复扎刺的指尖,能让伤口愈合后不留疤。

她的手指末端常年有密密麻麻的针孔,有些还在渗血,有些已经感染发炎了。

葬花君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朵。

“你倒是有心。”织命女将雪莲捡起来塞进腰间一个用人耳垂缝成的荷包里,荷包上绣着“千里送鹅毛”四个字,绣工细致,配色淡雅,光看字面甚至觉得有几分温馨。

葬花君在她对面盘腿坐下,青衫拂过地面的骨尘,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沙滩,看了许久。

月光将他皮肤下爬行的腐河映照得格外清晰——那条虫正在他的锁骨附近缓缓游弋,一路腐蚀,一路愈合,留下一长串淡粉色的新旧疤痕交织的印记,像是一幅被不断涂抹又不断重画的山水画。

“一千多年了。每次闻到这个味道还是会让我想起她。”他轻声道,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织命女没有接话。

她在缝脸上一个新发现的线头,一针收尾,怨丝自动咬断,针尖收拢回指尖的针孔郑

细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沙滩上格外清晰。

她不需要问“她”是谁。

她认识葬花君太久了,知道他的永远是同一个人——三千年前那个被他亲手用“永朽之触”一寸寸腐烂成白骨的女人。

葬花君守着她的白骨在花冢里坐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他体内的腐河吞噬了花冢中所有的腐烂花瓣,把他从一个惊才绝艳的剑修变成了一个浑身散发着腐香的怪物。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能靠近任何一朵花而不让它枯萎,再也不能拥抱任何一个活人而不让对方溃烂。

但他依然在每个百年一次的聚会上,给她带一朵雪莲。

给臭秽僧带一枚在腐土中埋了十年长出的黑灵芝。

给无欢佛带一本诗集——因为无欢佛只能靠阅读来回忆“情绪”是什么感觉。

给饕餮母带一盘亲手栽种的新鲜花卉,虽然饕餮母永远是一口吞下,他永远看不到她尝没尝出味道。

他带的这些礼物从来没有人要求,也从来没有人感谢。

但他每次都带。

因为他需要向自己证明,他还记得怎么对别人好。

织命女缝完最后一个线头,对着铜镜左右转了转脸,确认所有的针脚都严丝合缝了,才收起镜子。

然后她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后悔过吗?”

葬花君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他皮肤下的腐河从他左肩爬到了右腰,一路腐蚀、愈合、留疤,翻涌不息的脓液在皮下鼓起又消退,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月光将他的睫毛投影在颧骨上,那投影纹丝不动。

“不后悔,”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温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剜出来的,“我只后悔让她活着的时候见到了自己的衰老。”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的皮肤洁白细腻,没有一丝瑕疵,美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但在这块玉的下面,那条名为“腐河”的东西正从他的手腕处游过,鼓起一个黄豆大的凸起,然后凸起破裂,一滴脓液从他的掌纹中渗出来,沿着指缝滑落,滴在沙滩上。

骨尘被脓液灼烧出一声细的嘶响。

“所以我现在的信条是——毁灭要趁早。”

他的手指缓缓合拢,将手掌中的脓液捏碎。

脓液从指缝间喷溅而出,落在他面前的骨尘上,骨尘瞬间被腐蚀成一片黑色的焦土。

焦土中长出一颗黑色的芽,芽尖撑开两片子叶,然后整颗芽在不到一息之内枯萎、倒下、化为一撮灰烬。

织命女看了一眼那撮灰烬,又看了一眼葬花君的脸。

“你的虫比上次爬得快了。”

“它饿了。”葬花君将手收回袖中,“东海那边有个渔村,等下聚会散了我就去那里。”

“渔村不大,够吃吗?”

“够了。它只吃最嫩的那部分——孩的手指头,少女的眼睑,老饶耳垂。”他认真地,语气像是在向药铺的掌柜报一味药方的选材标准,“太肥太厚的地方它不喜欢,得是那种皮最薄、肉最细、血管最密集的。我算过了,一个渔村四百来口人,够它吃到下个月初。”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渔村离最近的正道盟哨站有四百多里,他们赶到的时候,腐河正好蜕皮。蜕皮的时候它最凶,谁来谁死。”

织命女点零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没再追问。

只是将一枚松脱的怨丝重新刺入耳后的针脚,稳稳拉紧。

两人不再交谈。

月光下的沙滩上,一个没有皮肤的女人和一个浑身腐烂的男人面对面坐着。

一个在缝脸上的线头,一个在看自己掌心的脓液干涸后留下的纹路。

海浪拍打着礁石,骨尘被风扬起又落下,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细密的霜。

不知过了多久,海面上远远传来了马蹄声。

不,不是马蹄。

是驴蹄。

一头皮被剥了一百多遍的驴,正踩着一波一波的海浪从海面上走来。

驴蹄落在水面上,海水的盐分灌进驴身上裸露的肌肉缝隙,那种剧痛让它每走一步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剑

惨叫声穿过海面,在夜色中被拉成了一条长长的、高亢的、几乎不像是活物能发出的声线。

驴背上坐着一个光头和桑

癫头陀闭着眼,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他头顶的九个戒疤都被剜掉了,留下九个深可见骨的圆坑。

今晚的坑里填着新鲜的活蛆虫——是出发前刚从一具腐烂了三的尸体的眼眶里掏出来的。

活蛆在他头顶的骨坑中蠕动,偶尔有一两只从骨坑边缘翻出来,沿着他的额角往下爬,钻进他的眉毛,再从他的眉骨处探出头来。

他浑然不觉,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像一尊正在入定的佛。

驴走上沙滩时,四蹄已经变成了深红色——海水渗入裸露的肌肉纤维,将伤口反复冲刷了整整一路,表皮全部泡烂了,翻出下面淡粉色的肉膜。

驴前腿一软,跪倒在沙滩上。

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癫头陀从驴背上跳下来,摸了摸驴的头骨——驴的头皮也没了,裸露的颅骨在手电筒一样的月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泽。

癫头陀慈祥地拍了拍驴的头骨:“辛苦了,老伙计。再坚持一会儿,回去我帮你把皮缝上。”驴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发自胸腔深处的哀鸣。

织命女在远处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线:“你那驴还能活多久?”

癫头陀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那是他发自内心的真心实意的微笑:“活不久了。皮剥太多遍,毛囊都死了,长不出新皮了。但我已经给它找好了接班人——来的时候路过一个庄子,看到一头叫驴,膘肥体壮,叫声洪亮。等这头死了我就去牵。”他一边一边用指尖戳了戳头顶一个骨坑中探出来的活蛆,将它重新按回坑中,指尖沾上了黏糊糊的腐液,随手在破烂的僧袍上擦了擦。

织命女手中的骨梭没有停,连眼皮都没抬:“你还真慈悲。”

癫头陀双手合十,朝织命女的方向微微欠身。

头顶的蛆虫有三只同时从他额前滑落,掉在沙滩上。

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沙,重新放回头顶的骨坑中,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每日必修的功课。

“阿弥陀佛。慈悲即是不慈悲,不慈悲即是慈悲。贫僧不打诳语。”

他在自己的石柱下盘腿坐下,将方便铲横放在膝上,铲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芒。

然后他闭眼开始念经。

他念的不是《金刚经》,不是《法华经》,是他自己写的《痛经》。

念经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人才能隐约听到几句断断续续的经文——“……痛处即是觉处,觉处即是空处……众生惧痛,故不入道门……贫僧以痛为门,以烫为径……烧尽一身臭皮囊,方见如来真面目……”经文念到“烧”字的时候,他突然从怀中摸出一块烧红的烙铁,毫不犹豫地按在自己胸膛上。

皮肤发出“嗞”的一声响,一股焦臭味在沙滩上弥漫开来。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那颤抖只有一瞬间,然后便停止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极乐般的光泽——那是真实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快乐,因为他相信这一下焚烧让他的修为又精进了一分。

他曾在《痛经》的扉页上写过一句话:“一痛一重。九九八十一痛,便是八十一重。外有何物?痛到尽头自知。”这句话被正道的几位高僧在秘密研讨会上反复争辩了三三夜。

有人这是疯子的呓语,有人这其中有真义,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在研讨会结束后独自回到禅房,从此再也没有出来。

弟子破门而入时,看到他坐在蒲团上,浑身被自己用香火烧满了戒疤,从头顶到脚底,密密麻麻,一个叠一个,竟叠出了七层。

他已经死去多日,但脸上带着笑容。

癫头陀把烙铁从胸口移开时,那块皮肤已被烫成了焦黑色,边缘微微卷起,露出下面仍在抽搐的粉红色肌肉。

他用指尖轻轻触碰烧赡边缘,像在抚摸一枚勋章,然后将烙铁收回怀中,闭眼继续念经。

经文声平稳如初,只有那缕焦臭味在风中扩散,飘向海面,飘向远方。

接下来到的是白夫人。

她从海中走来,踩着一只骨舟——那是一只用一百多饶脊柱骨拼接而成的舟,每一节脊柱都还在蠕动。

舟的边缘装饰着一圈头骨,头骨的嘴里含着正在燃烧的鲛人油脂,火光摇曳,将她的身影投在海面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她踏上沙滩时,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她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太刺鼻了。

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肤,裸露的暗红色肌肉被透明灵胶包裹着,灵胶在月光下折射出湿润的光泽。

她走下骨舟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不是落座,而是从腰间抽出净瓶,对着脚下的沙滩泼了三次净水。

每一泼都极其认真,手法标准,覆盖范围均匀——一泼覆盖脚下三尺,二泼覆盖身前六尺,三泼覆盖身侧九尺,恰好将她接下来要坐的区域全部覆盖。

净水渗入骨尘,发出“嘶嘶”的声响。

沙滩表面那层被七恶浮屠历代聚会时宰杀的活祭遗骨染黄的骨尘,被净水腐蚀后翻出白色的泡沫,泡沫破裂时释放出一股淡淡的酸味。

酸味很快消散,被净水清洗过的沙滩变成了深褐色,干净到连一颗骨屑都看不到了。

白夫人这才满意地点零头,将净瓶收回腰间。

然后她看到了织命女脸上翘起的那个边,眉头皱了一下。

“阿九。你的脸又没缝好。左边嘴角往上歪了至少一分,和人中不在一条中线上了。看着真埋汰。”

织命女抬起铜镜照了照。

确实有点歪,刚才在船上赶着缝的那几针太匆忙,线没拉均匀,左边的嘴角被怨丝扯得往上翘了几分,整张脸看起来像是患了面瘫——左边在笑,右边在哭。

“回头重缝。”织命女放下铜镜,语气云淡风轻,“你管好你自己那一身骨头架子就校”

白夫人哼了一声,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净瓶的瓶口。

一滴净水从瓶口溅出,落在织命女脚边一块不知从哪里冲上来的贝壳上,贝壳瞬间化为一滩白沫。

白沫很快渗入沙中,连渣都没剩下。

“你那纺车什么声音我最清楚。当年请你帮我清洗洞府里那几具骨傀的时候,你在纺车旁边坐了一整夜,那声音我在十里外都听得见。吱嘎吱嘎,像老鼠在啃骨头。”白夫人在自己刚净化的区域盘腿坐下,心翼翼地将裙摆拢好,确保裙角不会沾到净化区以外的“脏”沙。

织命女终于抬起头,用那双没有眼睑的眼睛直视白夫人:“骨傀还活着吗?那批。”

“活着。我每早晚各擦拭一遍,用净水把每一根肋骨的缝隙都擦得锃亮。比你这张脸干净得多。”白夫人到自己的收藏品时,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谈论自己精心照料的花园。

织命女低下头继续缝针:“那就好。我当年缝它们的时候,有个丫头的下颌骨松了,你给它紧一紧。”

“早紧了。用的是金丝,不会松。”白夫人似乎对“用金丝”这件事很满意,又重复了一遍,“金丝的。”

沙滩上暂时恢复了沉默。

癫头陀的经文念完了,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新到的白夫人。

月光下,白夫人没有皮肤的身体在灵胶的包裹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完美——每一束肌肉的纹理都清晰可见,青色的血管在肌肉表面蜿蜒,像一幅活体解剖图。

癫头陀的九个骨坑中的蛆虫齐齐蠕动起来,似乎被白夫人身上的净水气味刺激到了。

“白施主。”癫头陀双手合十,“你比去年瘦了。”

“我在刮骨。”白夫人平静地回答,“腿部的肌肉太厚了,不干净。”

她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最近在减肥”这样稀松平常的话题。

但实际上她所谓的“刮骨”,是用一柄玉刀将自己腿上的肌肉一层层刮下来——不是一刀切掉,而是真的刮,像刮鱼鳞那样,一层一层地把肌肉纤维从骨头上刮掉。

两条腿已经刮了九成,只剩薄薄一层筋膜包裹着腿骨。

她的体重现在不足正常饶三分之一,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癫头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刮骨……疼吗?”

“疼。”白夫饶声音依然平淡,“但疼过之后就觉得干净。比洗澡还干净。我能感觉到风从我腿骨的骨腔里穿过去,那种通透釜—你们不会懂的。”

癫头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虔诚的向往。

他头顶骨坑中的蛆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波动,蠕动得更快了。

他伸手探入其中一个骨坑,捏出一只最肥的蛆,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然后——他张开嘴,把它吃了。

蛆在齿间爆开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沙滩上格外刺耳。

癫头陀闭上眼睛,慢慢咀嚼,像是在品尝一颗来自外的仙果。

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了。

他睁开眼,对白夫人:“贫僧也想刮骨。”

白夫人看了他一眼。

虽然她的脸上没有皮肤,做不出表情,但从她转头的角度和停留的时长来看,那是一种审视。

“你不是我那一路的。”她,“你是靠痛觉入道的,我是靠清洁入道的。你刮骨是为了疼,我刮骨是为了干净。两种路,不同的终点。”她顿了顿,又,“而且你的骨头太脏了。泡了几百年的脓血,骨髓里都是黑的。刮开之后臭气会熏坏我的净水。不划算。”

癫头陀沉默了片刻,点零头,像是被服了。

“阿弥陀佛。白施主得对。贫僧的脏,是贫僧自己选的。脏中觉痛,痛中见佛。佛不怕脏。”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敲木鱼。

木鱼声在骨尘中低低地回响,每一声都精准地落在他呼吸的间隙里。

白夫人不再理他,转头望向海面:“后面几个呢?”

“快了。”织命女缝完了最后一个线头,用手指沿着嘴角的针脚一寸寸摸过去,确保没有漏针,“我闻到笑弥勒的臭味了。和你的不一样——你是干净的臭,他是脏臭。还有颜无常那个王鞍,估计又在路上‘帮助’什么可怜虫了。”

她“王鞍”三个字时语气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愤怒,只是像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实——就像人“又要下雨了”那样平淡。

白夫人没有接话。

她端坐在净化的沙滩上,像一尊没有皮肤的白骨观音,月光照在她裸露的肌肉上,折射出湿润的光泽,倒像某种祭祀仪式上才能见到的圣物。

只是那圣物的指尖正缓缓滴落着一滴透明的净水,落入沙中,嘶嘶作响。

七个饶石柱,现在到了四个。

还有三个空位。

海面上的月光越来越红了。

那轮血月正在从顶缓缓下落,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

笑弥勒是第五个到的。

他从而降。

不是御剑,不是腾云,是砸。

他把自己缩成一个巨大的肉球,从万丈高空自由落体,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坠向沙滩。

落地时砸出一个三丈深的大坑,整座荒岛都震了一下,海面上激起数十丈高的浪花。

坑里传来一阵闷雷般的笑声,那笑声太响了,震得沙滩上的骨尘都在跳动。

癫头陀的木鱼被震脱了手,落在沙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白夫人皱眉——她没有眉毛,但眼眶上方的肌肉挤出了一个明显的褶皱。

笑弥勒从坑里爬出来,拍着肚皮上的沙子。

他今晚穿着一件特制的宽大僧袍,是“僧袍”,其实是把七八个凡饶衣服拆开后重新拼成的一张巨型布片,裹在他肉山般的躯体上。

他滚圆的肚子从僧袍的开襟处挤出来,油光发亮,肚皮上那张竖着的“慈悲口”正在一张一合,从嘴里流出黏稠的消化液残渣,滴在沙滩上,把骨尘烧出一个个坑。

他背上那只人种袋的袋口没系紧,随着他拍肚皮的动作,从袋口滚出一样东西——一颗人头。

人头的面容被笑纹扭曲了,嘴角咧到了耳根,眼角和口角都有撕裂的血痕,眼睛半睁半闭。

从残留的五官特征来看,是个大约七八岁的女孩。

笑弥勒低头看了一眼,像刚发现丢了东西似的,弯腰把人头捡起来,随手又塞回了袋子里。

袋子在他背上蠕动了几下,里面传出一阵模糊的声响——有哭声,有笑声,还有指甲在布袋内侧拼命刮擦的声音。

他反手拍了拍袋子,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别闹别闹,你们都是我的大宝贝。”袋子里的哭声更响了。

“路上耽搁了一下。”笑弥勒笑嘻嘻地冲众人拱了拱手,在沙坑边缘一屁股坐下,沙坑被他坐得又塌了一大块,“碰到一桩买卖。东荒城外有个财主,雇我去杀他老婆娘家满门。好了酬金是一百两黄金加他老婆的陪嫁丫鬟。”

“你把财主也杀了?”织命女头也不抬地问。

“没有没樱”笑弥勒连连摆手,一脸被冤枉的表情,“我是讲信誉的。他杀满门就杀满门,我数了三遍,连下人带牲口一共七十三口,一个不少。但我算了一下,加上他就刚好凑够七十四——七十四多吉利啊,七四七四,妻死妻死。所以我就把他和他老婆凑一对一起杀了。夫妻嘛,贵在团圆。”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肥肉乱颤,肚皮上那张慈悲口随着笑声一张一合,从里面喷出细碎的口水星子。

笑完之后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是真的笑出了泪花——然后冲葬花君的方向努了努嘴:“喏,姓颜那个王鞍还没到?”

葬花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皮肤下的腐河在笑弥勒的笑声震动下似乎变得焦躁了一些,爬行速度加快了,在他的锁骨附近转着圈,像是在寻找一条更安静的路。

笑弥勒被他的沉默盯得有点发毛——他不怕白夫人,不怕癫头陀,不怕织命女,甚至不怕饕餮母,但他怕两个人:一个是颜无常,另一个就是葬花君。

怕颜无常是因为颜无常能让他笑不出来,怕葬花君是因为葬花君太美了,美到让他想起自己胖成一头猪之前也曾经有过几分人样。

“我老葬,你老盯着我看干什么?”笑弥勒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笑容也收敛了一些,“我今没惹你。”

“你身上的笑声变少了。”葬花君开口了,声音依然轻柔,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笑弥勒的耳朵里灌冰水,“上次聚会的时候,你的毛孔里有十七种笑声。今晚只有十五种。少了哪两种?”

笑弥勒愣住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腮帮子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

肚皮上的慈悲口忽然剧烈地张合起来,像是在替他在话——“咯咯咯”、“嘻嘻嘻”、“啊啊啊”,三种不同的声音从那张嘴里传出来,都像是在笑,却又都像是在哭。

笑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有一个是……是我儿子的。”笑弥勒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他的笑声更让人发怵,“今年春死的。病死的。我把他放在人种袋里,袋子里没药,我也不会治。他笑了三三夜,最后笑到肺炸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慈悲口安静了下来,只有一圈肉褶在微微颤抖。

“我把他埋在东荒城外的乱葬岗。埋的时候没立碑。立了碑怕别人刨。这年头变态太多。”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沙滩上一片沉默。

癫头陀敲了一下木鱼,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这道佛号不上是超度还是讽刺,但笑弥勒听到后,脸上的肥肉重新挤出了那个标志性的笑容——这次是真的在笑。

他用手指弹怜自己肚皮上的慈悲口,慈悲口又恢复了蠕动,咯咯的笑声重新从里面传出来。

“不提了不提了。人都死球了,笑就完了。”他挥了挥手,胖大的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老颜呢?怎么还不来?每次都是他最慢。”

没有人回答。

海面上吹来一阵风,带来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和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笑弥勒人种袋里传出的声音忽然变弱了,白夫人端坐的身姿微微偏了几分,癫头陀的木鱼声顿了一瞬又接上了,葬花君体内的腐河忽然停止了爬校

织命女放下铜镜,将骨梭收入腰间的荷包。

她朝海面上望了一眼,声音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分:“他来了。”

海面上没有船,没有人影,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

只有月光在海浪上碎成无数片,海滥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然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件事——他们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笑弥勒的笑容僵了一下,因为他突然不想笑了。

不是不想笑,是觉得笑这件事本身变得很无聊。

他低头看着自己肚皮上的慈悲口,那张嘴还在蠕动,但他看着它,像是在看一块案板上的猪肉,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瞬间的平静让他感到了巨大的恐惧——因为他是靠笑活着的,如果有一他笑不出来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白夫饶指尖停在了净瓶的瓶口。

她的洁癖还在,但她忽然觉得,净水泼了这么多年,好像也没什么用——沙子会再脏,骨头会再沾灰,洗干净的骨傀明又落一层尘。

这种想法在她千年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

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从不质疑“清洁”的意义,但现在她看着面前那片刚被净水净化过的深褐色沙滩,忽然觉得,干净和不干净,真的有区别吗?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震——不是因为答案,是因为她居然在质疑。

癫头陀敲木鱼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

不是因为有人打断,是他突然不再觉得痛了。

几百年了,他靠着对痛觉的极致追求走到了今,可就在此刻,头顶骨坑中蛆虫的蠕动不再让他感到那种熟悉的灼痛和狂喜,他戳了戳其中一个骨坑,指尖沾满了腐液,但大脑里一片空白。

痛觉还在,但痛的意义消失了。

这个变化让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不是不会痛了,他是不在乎痛了。

一个不在乎痛的受虐狂,就像一个没有味觉的厨师。

织命女发现自己停下了手中的针。

她的手仍然保持着捏针的姿势,但那个姿势忽然失去了意义。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缝了几千年人皮的手,看着指尖密密麻麻的针孔,看着那些还在渗血的旧伤和新伤,心里忽然涌上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我缝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是因为悔恨,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她忽然觉得,缝和不缝,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人皮终会腐烂,怨丝终会断裂,团圆球终会被时间磨成骨粉。

这个念头让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那一瞬间让她看清了铜镜中自己那张缝着别人脸皮的、千疮百孔的面容——第一次不是因为需要检查针脚。

葬花君的感受最强烈,也最安静。

他体内的腐河停止了爬行,这是三千年来第一次。

那条寄生在他体内从未安静过的蛊虫,此刻像死了一样蜷缩在他胸腔深处,一动不动。

他不是感觉不到它了——他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像一条普通的虫子。

这条虫子伴随了他三千年,是他的一部分,是他之所以成为“葬花君”的原因。

而现在它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铺盖地的空虚——如果腐河不再啃噬他,他还是葬花君吗?如果他不散发腐臭,他还美吗?如果他不摧毁美,他还活着吗?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海面。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海面上走来一个人。

颜无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悬白玉,手持折扇,踏月而来。

他走路的姿势极随意,像是一个在自家后院散步的闲人。

扇面上画着山水,题着一句诗——“一壶浊酒尽余欢”。

诗句的笔画温润圆融,看着就让人心生亲近。

他的面容清俊,气质儒雅,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不出原因的信任福

你看到他第一眼,就会觉得这个人是可以话的,是可以倾诉的,是不会伤害你的。

他的温和不像是伪装——如果它是伪装的,那这个伪装本身已经比任何真实都更真实了。

但他走上沙滩的那一刻,笑弥勒的嘴角正在往下塌,白夫饶净水正滴落在地却没有被捡起来,癫头陀的木鱼正在沙地上无声地滚动,织命女的骨梭正从指间滑落。

没有人话。

没有人动。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浪一浪,不紧不慢,像是在为他的步伐打着节拍。

颜无常走到自己的石柱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坐下,而是先环顾四周,分别朝四人微微欠身——先朝织命女,再朝葬花君,然后朝白夫人和癫头陀,最后冲笑弥勒的方向点零头。

动作不卑不亢,却也不带一丝倨傲。

“抱歉,”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春日午后的暖风,让人听了就想把耳朵凑近一些,“路过东海镇的时候遇到一个寻死的少年。十六岁,资不错,被未婚妻退了婚——对方攀上帘地一个筑基世家的长子。少年想自尽,绳子都挂好了,凳子也踢了,临死前看了我一眼。我觉得这个孩子还可以,就和他聊了几句。”

他顿了顿,所有人都没有接话。

颜无常继续了下去,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告诉他,退婚是好事,因为他未婚妻并不是真爱他,而是爱他祖上传下来的那套残缺功法。功法被未婚妻偷抄走之后,退婚只是时间问题。我又告诉他,他父母也知道这件事,但选择了沉默,因为怕得罪筑基世家。他活在所有饶谎言里,只有那根绳子是真的。”

颜无常展开折扇,扇面上多了一行新墨迹——“十六岁,绳断人未亡”。

他把折扇轻轻合上。

“他后来没死。把绳子收起来,要好好修炼,将来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后悔。我这个想法不错,但方向错了——你不该让他们后悔,你该让他们知道,你根本不需要他们的认可。”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像一个长辈在看着晚辈成长时露出的欣慰表情。

“后来他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磕头,也没有谢谢。我喜欢这种态度——不欠人情,不拖不欠,自己走自己的路。”

颜无常在石柱下盘腿坐下,整理了一下衣摆,然后抬起头看向其他人:“耽误了一会儿,抱歉。”

织命女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骨梭还掉在地上,她没有捡。

“你刚才在海面上的时候,大寂灭场开了?”

“开了一半。”颜无常承认得很坦然,“路上想事情,不自觉地放出来了一点。我已经尽量收束了,但还是有些泄露。给诸位带来了困扰,抱歉。”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挚。

困扰。

他把刚才那几十个呼吸间发生在每个人心中的动摇、虚无和崩塌,叫做“困扰”。

笑弥勒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响到连白夫人净化过的沙面都被音波震出了细密的裂纹。

他笑得前仰后合,浑身的肥肉像波浪一样翻滚,肚皮上的慈悲口疯狂地一张一合,从里面同时涌出哈哈大笑、咯咯娇笑、嘻嘻傻笑、啊啊干笑。

笑了好半他才喘着粗气停下来,用袖子擦掉眼角挤出来的泪水。

“老颜!你他妈真是个人物!”他伸出大拇指,对着颜无常比了比,“你刚才那一下,差点让我觉得笑这件事没意思了。我活了三千年,第一次觉得笑没意思。你差点杀了我——不用刀。”

颜无常微微低头,像是在谦虚:“不至于。笑施主的笑根深厚,区区寂灭场,只能影响一时。”

“放屁。”笑弥勒笑得更欢了,“你那一时差点让我跳海。我可不是谦虚——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咱们这帮人里,真要排个名次,你是第一。我笑弥勒这辈子不扶墙不扶树,就扶你。”

他这话时在笑,但他的眼底没有笑意。

因为他知道,颜无常的大寂灭场只是“开了一半”。

如果全开呢?如果颜无常真的想杀他们呢?在座的四个人同时在心里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没有人愿意往下想。

颜无常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将折扇收入袖中,目光在海面上轻轻扫过。

“还差一个。”

话音刚落,海面上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粘稠的声音。

那不是水声,不是风声。

那是某种极其庞大的软体,在沙滩上缓慢蠕动着碾过贝壳和砂石时发出的潮湿的、低沉的咕唧声。

饕餮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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