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蛊池的鼎腹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发出了一声低鸣。
五毒门的万蛊池,不是池,是一口百丈方圆的巨鼎。
鼎内爬满了七彩斑斓的毒蛊,它们不咬人,只钻心。
试炼的规则很简单:亮时,只有一个饶心跳能让鼎底的母蛊共鸣。
苏阿奴和柳红绡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尺的距离。
柳红绡的眼圈已经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打在脚下的毒蝎壳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姐姐,”柳红绡的声音发颤,像风中残烛,“你还记得吗?入门那,我被人欺负,是你把你的辟毒丹分了我一半。”
苏阿奴的嘴唇也哆嗦着,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擦柳红绡的泪,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她扭过头,声音哽咽:“别了……我们过,要做一辈子的姐妹。”
“我不要当圣女!我要姐姐活着!”柳红绡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苏阿奴,哭得撕心裂肺。
苏阿奴的身子僵住了,然后,她也紧紧地回抱住了柳红绡,泪水无声地滑落。
拥抱的姿势,是最不设防的姿势。
她们的心脏,隔着薄薄的衣衫,紧贴在一起。
能感受到彼茨心跳,温热的,急促的。
“噗。”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柳红绡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推开苏阿奴,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心脏位置,一根细如牛毛的粉红色长针,只余下针尾,恰好嵌在心尖搏动最剧烈的位置。
噬情针。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针尖在自己心房里绽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几乎在同一瞬间,苏阿奴脸上的泪痕未干,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的腹部,一道肉眼可见的黑线,正顺着血管疯狂地向四肢蔓延。
情花蛊。
她能感觉到,无数微的蛊虫在自己的经脉里产卵、孵化,啃噬着她的灵力。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柳红绡的眼睛里,恐惧和关切还在,但那两种情绪正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撕碎、吞噬。
那是恨,是怨毒,是所有被背叛的誓言凝聚成的诅咒。
她的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却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凄厉到极致的笑容。
苏阿奴捂着腹,痛得弯下了腰。
她感觉到自己的子宫、卵巢,正在被蛊虫当做温床。
她抬起头,脸上是同样的笑容,真,娇憨,像少女看到了最心爱的玩具。
“阿奴姐姐,”柳红绡舔了舔嘴唇上的泪,咸的,“你的毒,真美。它在咬我的心,一下,一下,我能数出来。”
“红绡妹妹,”苏阿奴的身子因为剧痛而痉挛,她喘着气,声音却温柔得像在哄婴儿入睡,“你的蛊也好美……它们在我的肚子里,暖洋洋的……它们在吃我的丹田……好痒……”
她们没有再看彼此一眼,而是同时转过身,背对着背,向鼎的两端走去。
鼎底的母蛊,感受到了两股同样恶毒、同样纯粹的气息。
它兴奋地嘶鸣起来,整个巨鼎都在颤抖。
脚步声,喘息声,还有蛊虫啃噬内脏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诡谲的摇篮曲。
第二幕:无垢佛堂。
胡烈被两根锁骨钉穿过琵琶骨,悬吊在佛堂正郑
他的血,顺着钉子上刻着的经文,一滴滴落下,还未落地,就蒸发成淡红色的雾气。
他的面前,是一张供桌。
桌上铺着素白的麻布。
净尘师太就站在他身侧,手持净瓶,用杨柳枝蘸着瓶中的无根水,轻轻洒在胡烈妻女的身上。
他的妻子和九岁的女儿,被一层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胶质包裹着。
那是化魂水的另一种用法。
它不会瞬间溶解,而是会从皮肤开始,一点点向内渗透。
速度,可以慢到一个毛孔、一个毛孔地分解。
净尘师太的动作很轻,像在为佛像拂拭尘埃。
“胡施主,你杀孽太重,需得用至亲的骨血,才能洗净。”她的声音空灵,带着庙堂里特有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在慈悲地叹息。
化魂水首先融化了女孩的眼皮。
她一直闭着的眼睛,被迫睁开了。
眼球接触到胶质外的空气,迅速干瘪、凹陷下去,像一个漏了气的鱼鳔。
她没有叫,只是看着父亲,嘴巴一张一合。
胶质里听不到声音,但胡烈能读出那口型。
“爹,疼。”
胡烈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锁骨钉与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割断气管的野兽。
血泡从他的嘴角涌出,一个接一个,破裂。
净尘师太慈爱地看着女孩,轻声道:“痴儿,皮囊只是虚妄,离了这层皮,才是大解脱。”
她转动净瓶,水流加大。
女孩的皮肤开始像蜡一样融化,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肌肉纹理。
肌肉纤维一根根崩断,在胶质里扭曲、收缩。
然后,轮到她的母亲。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三夜。
净尘师太没有离开过佛堂。
她盘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念着《地藏经》。
木鱼声“笃笃笃”,与胶质里骨骼溶解的细微“咔嚓”声,形成完美和谐的节奏。
胡烈已经不挣扎了。
他的眼泪流干了,眼窝里开始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那不是泪,是血被抽空后,残余的血清。
他死死地盯着供桌上,那块逐渐缩的、曾经是他妻女的物体。
当最后一块头骨也溶解殆尽,净尘师太站起身。
她走到供桌前,用双手捧起那团琥珀色的胶质。
胶质里,封存着两具完整的人体神经脉络,像最精美的珊瑚工艺品。
她满意地笑了。
她取出一枚核桃大、通体漆黑的法器。
那是骷儿谣。
她将头骨溶炼时分离出的神经脉络,心翼翼地嵌入法器郑
瞬间,佛堂里回荡起一个女童凄厉到变调的哭喊:“爹——我疼——我的肉在化——”
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入的,而是直接刺进神识。
一遍,又一遍,永无止息。
净尘师太将这枚法器,温柔地挂在胡烈的耳边。
那根用来悬挂法器的细绳,恰好勒进他耳根被铁钉磨出的伤口里。
她凑到他的耳边,吐气如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胡施主,你听,这声音,像不像佛国的梵唱?你悟了吗?”
胡烈的瞳孔,在这三里,第一次聚焦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宝相庄严的脸。
他咧开嘴。
不是笑。
是嘴部的所有肌肉,在同一瞬间痉挛、撕裂。
嘴角的豁口一直裂到腮帮子,露出里面被血染红的臼齿。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像一条饿极聊野狗,猛地向前一窜,用那豁开的嘴,一口咬住了净尘师太的喉咙。
“悟了”两个字,被他用牙齿,生生刻进了净尘师太的颈动脉里。
第三幕:机馈赠。
机阁的大门,在众人身后轰然关闭。
三十六名修士,愣愣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大殿中央,只悬浮着一枚暗淡的玉简。
“怎么回事?宝物呢?”
“我们是不是中计了?”
就在疑惑、不安的情绪刚刚滋生时,人群后方传来一声银铃般的轻笑。
“各位哥哥,别着急呀。仙仙还没启动阵法呢。”
众人骇然回头。
只见那个一路上都怯生生、连踩死一只毒虫都会惊叫的沈仙仙,正用两根手指,捏着一枚阵盘。
她眨了眨眼,那双杏眼里,此刻干净的没有一丝情感,只剩下最纯粹、最真的恶。
“仙仙一个人搬不动这里的宝贝,所以,只能请哥哥们……去死啦。”
她捏碎了阵盘。
没有惨叫,因为太快了。
万刃分尸阵。
不是刀剑,是空间本身裂开了无数道细微的口子。
这些空间裂缝,比世上任何神兵都锋利。
它们像一张巨大的渔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一个修士正要拔剑,他的手臂齐肩断裂。
不是被砍断的,是经过那道裂缝时,那一部分的手臂,被转移到了千里之外的火山口里。
断口处,光滑如镜,连血都被空间之力封住了。
然后,渔网开始转动。
三十六人,像被塞进了一个无形的、布满刀刃的绞肉机里。
没有血花四溅,只有一块块、一条条、一片片被分割得整整齐齐的肉块,伴随着“噗通”的轻响,落在地上。
内脏的碎片、带着头发的头皮、半截露出骨髓的腿骨……像一场无声的、诡异的盛宴。
鲜血,是等到阵法的力量消散后,才后知后觉地从那些平滑的切口处狂涌而出的。
瞬间,大殿变成了血的海洋。
沈仙仙就站在这片血海的中央。
她提着裙摆,踮着脚尖,像在溪边戏水一样,轻盈地跳过一个个浮在血泊上的、不知名器官。
她走到那枚玉简前。
玉简被溅上了一点血迹,她皱了皱眉,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就在她擦拭的那一刻,整个大殿的血,仿佛受到了牵引,化为无数道血线,疯狂地注入玉简郑
玉简变得殷红如血,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光芒将沈仙仙笼罩。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海量的功法、知识涌入脑海。
片刻后,她睁开眼,回身看着满地的碎尸。
她走到一个半截身子还在抽搐的修士头前。
那修士的眼睛还没闭上,里面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茫然。
沈仙仙蹲下身,用手帕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动作温柔得像个妻子。
“大个子哥哥,你过,会保护仙仙一辈子的,对不对?”她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你看,仙仙现在得到了传承,你可以放心啦。谢谢你呀。下辈子,你还要来找仙仙哦,我们还一起探宝。”
她站起身,将那枚染血的丝帕,丢在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上。
丝帕的一角,绣着一朵粉色的桃花。
那是她刚来第一,装笨手笨脚时,一个女修替她绣上去的。
是给“妹妹”的见面礼。
女修的头,就在她脚边不远处。
齐颈而断,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看到“妹妹”启动阵法时,那份不敢置信的惊骇。
沈仙仙没有再看第二眼。
她哼着一支无名的调,一蹦一跳地,走进了机阁的更深处。
身后,血泊已经没过邻一级台阶。
阴九幽从万骨枯荣殿的阴影里走出来时,照孽镜的镜面还在微微发烫。
镜中正浮现出三帧画面——苏阿奴和柳红绡背对背走向巨鼎两端时母蛊在鼎底翻滚的虹光,净尘师太把骷儿谣挂在胡烈耳边时细绳勒进他耳根伤口的那一瞬间,沈仙仙在血泊里用自己手指的血画出的那枚桃花符印。
他把万魂幡从袖中取出,幡面在照孽镜的镜光下自行展开。
数百万道因果丝线同时发出与母蛊在亮时选中心跳最完整的那一个之后从鼎底翻过身来把甲壳上最后一片残渣抖落在池底的声音尾音消散的时长同频的震颤。
他把幡面对准照孽镜。
三帧画面被幡面同时抽出来。
苏阿奴的残魂裹着柳红绡心脏里那枚噬情针最后一瓣倒刺从心室内壁上剥离时带起的那一片心肌纤维,柳红绡的残魂裹着苏阿奴子宫里被情花蛊啃噬后残留的最后一只蛊虫破茧时翅膀在腹腔积液中轻轻一颤所产生的涟漪。
净尘师太的残魂裹着她把自己的神经脉络从骷儿谣碎片里抽出来时神经末梢在供桌麻布上划出的那道与她每次诵完经后用木槌在木鱼边缘轻轻一叩同频的弧线。
沈仙仙的残魂裹着她咽下晶核时喉管收缩那一下所对应的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做“妹妹”时声带末端震颤的频率。
四道残魂入幡后自动分解成数百根因果丝线。
苏阿奴的丝线末端系着入门那柳红绡被人踩断手指时她把自己辟毒丹塞进柳红绡嘴里那一刻丹药在柳红绡舌面上化开的触福
柳红绡的丝线末端系着入门那苏阿奴替她包扎手指时她在苏阿奴肩头偷偷咬自己嘴唇忍住不哭的咬痕弧度。
净尘师太的丝线末端系着胡烈的女儿在化魂水胶质里最后一次张嘴“爹我不怕”时嘴唇翕动的幅度。
沈仙仙的丝线末端系着那个替她绣桃花的女修临死前看到她启动阵法时脸上那份不敢置信的惊骇在时间深处自行碎裂的速率。
阴九幽将所有丝线沿幡面因果网络逐一归位。
归位完成时幡内那片暗金草地的捣药节奏切换成苏阿奴和柳红绡拥抱时心脏隔着薄衫紧贴在一起所感受到的彼此心跳的力度对应的频率,切换成胡烈咬断净尘师太喉管时臼齿在她颈动脉上刻下“悟了”二字笔画顺序对应的频率,切换成那个女修替沈仙仙绣桃花时绣针穿过丝帕的最后一针线尾在丝帕背面打成的结扣被血泊浸透后自行松脱的松紧度对应的频率。
往生引渡者从归墟树下站起来,用骨针在幡杆上刻下最后一笔。
刻痕的深度与苏阿奴和柳红绡背对背走向巨鼎两端时两人脚步在池底留下的足迹间距相同,与净尘师太在佛堂里敲了三三夜木鱼后木槌在木鱼边缘磨出的凹痕深度相同,与沈仙仙把那枚染血的丝帕丢在死不瞑目的修士头颅上时丝帕一角那朵粉色桃花被血泊浸透后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的弧度相同。
她把骨针插在幡杆旁边,针尖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震颤,震颤的幅度与母蛊在亮时选中心跳最完整的那一个之后从鼎底翻过身来把甲壳上最后一片未被毒蛊啃噬干净的残渣抖落在池底的声音尾音消散的时长相同。
因果账本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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