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婉将最后一块镇魂石嵌入阵法时,指尖触到镇魂石表面那些然形成的纹路。
纹路的走向与母亲左手掌心那三道被她时候反复用食指描摹过的掌纹中最深那道的走向相同。
镇魂石嵌入阵眼后,石身与阵眼边缘的万年寒铁基座之间发出一声与她童年时父亲每次推开她房门叫她起床时门轴在枢臼里转动的摩擦声同频的轻响。
她收回手指,指尖上沾着一撮从镇魂石表面脱落的石粉,石粉的颗粒大与她时候蹲在归墟海边用手指在沙滩上画的那些圆圈边缘被海浪冲刷后残留的沙粒粒径相同。
她转过身。
归墟海眼在她身后缓缓开启,万古寒气从海眼深处往上涌,涌出的速度与她父母被海兽撕咬时父亲腹腔里被咬穿的胃囊中半消化食物混着海水往外翻涌的速度相同。
那几头海兽还在撕咬,獠牙刺入母亲胸腔时发出的肋骨折断声与她时候在归墟海边用脚踩碎退潮后留在礁石上的贝壳时贝壳碎裂的脆响频率相同。
母亲被啃掉半边脸的头颅在海水中缓慢转动,残余的那只眼睛转向她,眼球的转动速度与她每次做错事后在母亲面前低头时母亲用手指轻轻托起她下巴让她抬起头时她脖颈肌肉紧绷又缓慢松弛的节律一致。
姜婉对着母亲那只眼睛笑了一下。
笑容的弧度与她六岁时第一次从父亲手里接过归墟令时嘴角上扬的弧度相同。
她把双手背在身后,十指在腰后交叉,这个姿势与她每次在父母面前背诵归墟海眼阵法口诀时站在书房正中央摆出的姿势完全一样。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声带的振动频率与她趴在母亲膝头听母亲讲归墟海眼深处那些远古妖兽故事时耳膜感受到的母亲胸腔共鸣频率相同。
“爹,你过。只要我听话,什么都可以给我。”
海水倒灌进父亲的腹腔。
父亲张嘴只吐出一串气泡,气泡从唇间逸出,在海水中缓慢上升,气泡壁在海水压力下逐渐变薄直到破裂,破裂时发出的微弱声响与她时候用肥皂水吹出泡泡后用指尖轻轻戳破时听到的那声轻响音量相等。
父亲的眼睛还睁着,眼底那种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她第一次提出要归墟令时父亲用沉默拒绝她后她整整七没有话、每坐在归墟海边看着落日时眼底那片与落日余晖在海面上铺开的金色光带相同颜色的茫然。
“我要你的归墟令。你给不给。”
父亲张嘴,又吐出一串气泡。
气泡在上升过程中被海兽的獠牙撞碎。
姜婉看了一会儿,踮起脚尖,在母亲被啃掉半边脸的头颅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嘴唇触到母亲额头上那道时候她在母亲怀里撒娇时最喜欢用指尖描摹的眉形残余时,皮肤表面还残留着母亲生前常用的那款海藻护肤膏的气味。
气味的浓度与她每次从母亲手里接过归墟令摸一摸又还回去时归墟令表面沾染的母亲掌心余温相近。
“不给的话——婉儿就不乖了。”
她把嘴唇从母亲额头上移开时,嘴唇上沾着母亲额头上渗出的血。
血在唇面上缓慢扩散,扩散的速度与她时候第一次偷用母亲的唇脂时对着铜镜把唇脂从唇心往唇角推开的速度相同。
她把沾了血的嘴唇抿了一下,舌尖轻轻舔过下唇,味蕾上传来的触感与她每次在归墟海边捡到被海浪冲上岸的红色海藻放进嘴里咀嚼时汁液在舌面上漫开的腥甜味同源。
她转过身,海眼深处涌出的万古寒气在她转身时从她身后弥漫过来,将她父母的身体连同那几头还在撕咬的海兽一起冻成冰雕。
冻结的速度与她时候在归墟海边看到的第一场雪——雪花落在礁石上,在礁石表面蔓延成一层薄冰——的蔓延速度相同。
姜婉在其中一头海兽的獠牙上坐下来。
那根獠牙的弯曲弧度与她时候最喜欢爬上归墟海边那棵歪脖子老海松的枝桠骑在上面时树枝弯下的弧度相同。
她晃荡着双腿,脚后跟在獠牙表面轻轻磕着,每磕一下都有一块冰屑从獠牙根部脱落,冰屑落入海水中,溅起一圈与她往归墟海里扔石子时石子入水后漾开的涟漪直径相等的波纹。
她仰头对着空,空中没有云,只有那轮血月,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了一句话,话音在海眼开启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和她在父母面前第一次把归墟令举起来“我想要这个”时的语调一样轻。
“看。婉儿最乖了。”
她把归墟令从袖中取出来。
归墟令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烫度与她时候每次握过母亲的手后掌心里残留的体温相同。
令牌表面刻着与镇魂石纹路走向相同的古篆——她闭着眼睛也能用手指描摹出每一个字的笔画,就像她闭着眼睛也能用手指描摹出母亲掌心里那三道掌纹的走向。
她把归墟令贴在左胸心口位置,令牌触到胸腔皮肤时,她心跳的搏动节奏与母亲最后一次把她抱在怀里“婉儿乖”时胸膛里传出的心跳频率相同。
她低头看着冰雕里父母被封冻在海水中的最后那个姿势——父亲的手在临死前本能地往她方向伸了一下,手指张开的弧度与他每次站在归墟海边等退潮时对她招手让她过来看的弧度相同。
母亲那只残余的眼睛还睁着,眼底那片与落日余晖在海面上铺开的金色光带相同颜色的光芒在海眼寒气的封冻下被永远定格在虹膜上。
她把归墟令从心口移开,握在手里轻轻搓了一下,搓的力道与她时候每次在书房里背书背不出来时母亲用手指轻轻敲一下她额头提醒她的力道相同。
她把令牌系回腰间,从海兽獠牙上跳下来,落在海眼边缘的冰面上。
赤足踩在冰上,脚底感受的寒冷与她第一次独自站在归墟海边看落日时海风拂过脚踝的温度相近——冷,但不刺骨,只是让她清醒。
她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冰雕里被封冻的父母,转身往海眼深处走去。
身后那几头海兽的冰雕在血月下微微泛着与她归墟令表面古篆笔画边缘所刻那些细密阴线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冷光相同颜色的幽蓝。
她的背影在海眼万古寒气的雾气中渐行渐远,步伐的节律与她时候每傍晚从归墟海边独自走回家时踏在沙滩上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脚印里那种刻意控制的步幅相同。
海眼在她身后缓慢闭合。
她把归墟令握在手里,拇指在令牌表面轻轻摩挲,和母亲第一次把令牌放在她掌心时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圈的动作一样。
她,婉儿现在不乖了。
然后海眼彻底闭合,把她和她胸口那枚还在发烫的归墟令一起封在了万古寒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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