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眼看时间越发晚了，秦苏言放下茶杯，起身告辞。
“桉姐，洛掌柜，多谢款待。”秦苏言拱手道。
洛尘衍靠在椅背上，微微点头，金链眼镜在灯光下晃了一下，算是回应。
秋雾桉却没有动，她端着茶杯，猩红色的瞳孔从杯沿上方看过来，目光在秦苏言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杯子，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急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的慵懒，“难得来一趟，不去鬼市转转？”
秦苏言微微一怔。
“不是以鬼市当家的身份。”秋雾桉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是以朋友的身份。”
朋友。
秦苏言知道，对于秋雾桉这样的人来，“朋友”不是一个轻易给出的词。
她可以在鬼市的大厅里和任何人谈笑风生，可以对任何需要拉拢的人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但“朋友”这个词，她给出的次数，大概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或许她此前唯一的“朋友”，就是洛尘衍。
洛尘衍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没有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去看看吧。”他，语气平淡，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藏都藏不住，“难得来一趟。”
秦苏言看着他们，看着洛尘衍的眼睛，看着秋雾桉带着一点笑意的瞳孔。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和普通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校”她点头，“正好，答应了幻蝶给她带好东西。”
秋雾桉站起身，走向后间一处不起眼的书架旁。
那书架看起来和墙面上其他书架没什么不同，但秦苏言注意到，书架的底部和地面之间有一条极细的缝隙，细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秦苏言从袖中摸出梦泽戴上，也跟了过去。
秋雾桉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张白色的狐面具上停了一瞬。她的目光从面具的边缘扫到系带，从系带扫到秦苏言垂落在肩侧的白发，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她没有话，只是微微点零头，然后抬手，在墙面上点了一下。
书架先是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径直往后退了一格，发出低沉的、沉闷的“轰”的一声。紧接着，它开始向左移动，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墙壁深处，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走廊。
秋雾桉回头，猩红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朝秦苏言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
秦苏言微微点头，抬脚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走廊，身后的书架在她们消失后自动合上。
后间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洛尘衍一个人坐在桌旁，慢慢茗茶。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只空聊茶杯上，杯壁上还残留着秦苏言唇印的温度，已经凉了。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 ＊ ＊
在两人踏入走廊的瞬间，两旁的墙壁上同时亮起了火把。
火焰在铁质灯托上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昏暗的走廊照得明暗交错。
走廊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地面是青石板铺成的，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填着暗色的灰泥，踩上去微微有些湿滑。
两侧的墙壁是粗粝的石壁，没有打磨过，保留着开凿时留下的凿痕和裂纹。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带着一点霉味的泥土气息，混着火焰燃烧后残留的淡淡烟熏味，却出乎意料的不让人闻着难受。
秋雾桉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秦苏言跟在后面，心里默默数着步数。
数到约莫二百步的时候，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道木质拱门。
秋雾桉推开门，两人便出现在鬼市的门口。
在两人出现的瞬间，原本伫立在两侧，如同石像的牛头和马面便动了。
“秋大人，您来了。”牛头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沙哑。
马面同样弯下腰，动作比牛头更慢一些，像一台上了年纪的机器在缓慢地执行一个被执行了无数遍的指令。
秋雾桉走到门口，目光在牛头和马面的脸上各停了一瞬。牛头和马面的身体同时僵住了，像被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
她没有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牛头和马面同时向两侧退开了。
秋雾桉回头，猩红色的瞳孔在火把的光影中闪了一下，朝秦苏言微微偏了偏头：“走吧？”
“好。”秦苏言点点头，跟上了秋雾桉的脚步。
鬼市，到了。
＊ ＊ ＊
鬼市与之前秦苏言来时一样，两侧都是各式各样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摊主和客人们有的戴着面具，有的蒙着面纱，有的干脆把自己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又或者连眼睛都不露，只是一个黑洞洞的兜帽口，从里面传出来的只有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嗓音。
但这次，和之前不同的是四周商贩和客饶态度。
他们看到那穿着暗红色旗袍的女鬼时，几乎是统一的低下头。
没有人敢直视秋雾桉，没有人敢挡住她的路，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轻到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惊动这位掌管鬼市生杀大权的大当家。
当然也有些胆大的偷偷抬起头，目光从自己的摊位上方越过，飞快地往秋雾桉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他们看到了跟在秋雾桉身旁的那个白色身影。
白色的狐面具，白色的长发，以及即便被冬日衣物包包裹着身体却依旧能看出身材极好的少女。
他们愣住了，目光在那个白色身影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这是谁、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能站在秋雾桉的身边，然后他们飞快地再度低下头，不敢再看。
秦苏言的面容隐藏在梦泽下，看着四周人那些惊恐的、好奇的、敬畏的、疑惑的目光，又转头看了看秋雾桉，嘴角微微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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