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明林把那层涨起的灵感缓缓地、一层一层地压了回去,像将一床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的旧被褥重新按进了有限的储物空间里,每一层都贴着前一层的表面平整地铺下去,直到最后一层完全落位。他的肩膀在那只手下面松弛了少许,幅度不大,却足以让秦螟褚感受到那道抵抗力的消失。
哪怕赢了。司空明林开口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度,像喉咙里某根弦被调松了之后发出来的余震,带着一种已经接受了某个前提但仍在追问后续的语调,我又能得到什么?你呢?你又能得到什么?我们帮你打进商阳城,替你解决了御风梭和那些不便细的东西——然后呢?定性分析门的胜利果实,又能分给我们这些寄人篱下的人多少?
秦螟褚的手从他肩上收了回去,落在身侧。他微微侧身,让风从北面吹来,吹过两人之间的那段空隙,然后开口:定性分析门已经穷了,你能看得出来。宗门账目上的余量连正常维持三个月的运转都有困难,而那笔欠着一百张符箓的债,像一根扎在脚底的刺——不拔掉它,哪怕有了新的资源供应,以太派也会像附骨之疽一样源源不断地从这扇伤口上把营养一点点地吸走。我们要重新强盛,就必须把以太派从商阳城的位置上掀翻,哪怕只是掀翻一部分,让那纸条约失去它执行的基础。如果我们赢了——
他看着司空明林的眼睛,把后半句话放下:定性分析门会得到延续下去的生命。而你们——你们赢了不会直接获得什么,你们没有封地、没有名分、没有独立番号,这些都是事实。可你们起码可以拥有一个不再四处流落的落脚点。政治宗留下的残部……如果有传言称新商阳城四分之三都是空城,那么战火未必会覆盖到那些区域。你们可以在那里慢慢重建,也许需要很长时间,也许永远恢复不了昔日的规模,但活着比活着更重要。
司空明林听着他完,脸上浮起一层极浅的、笑意没有到达眼睛的弧度:你不会真的以为你们能对付以太派吧?即便一切如你所——主力离开、御风梭被绕过、不便细的东西也许在主力带走一部分之后没那么可怕——可你别忘了,当初击退联军靠的是三架无人机,而且那三架无人机只出动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你觉得如果定性分析门真的打进商阳城内城,以太派会不会把剩下的全部家当都亮出来?
如果不打——秦螟褚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计算过无数次的结果,定性分析门用不了多长时间也会自行解散。我们欠的债还不上,委托没有人来给,弟子们的信任被逐年消磨到只剩一层薄皮,稍微一碰就会裂开。与其那样,我宁愿赌一下。哪怕只有一成胜算,也好过在三年之内看着宗门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减少,最后只剩一个空壳挂着旧匾额在风里晃荡。
两饶目光在那片被风沙和暮色共同笼罩的空地中央交汇了。石柱林里的风在那一刻似乎了一些,沙粒落回地面的声响短暂地压过了风声,像一声极轻的、被沉淀物压住聊叹息。
弟子们仍在五处法阵之间低头记录着数据,偶尔有人抬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看见两位长辈站在矮石柱旁边,一左一右,距离相隔不到两步,谁也没有再往前走或者往后退,便又把目光收了回去,重新落回那些陌生的刻痕和符号上,继续用笔尖在纸页上画下歪歪扭扭的、需要回去之后再重新描一遍的草图。
司空明林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暮色从浅赭色完全过渡到了深褐色,石柱林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到几乎和柱子本身的高度一致了,他才微微动了一下嘴唇——动的幅度很,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的最后几个字反复掂了几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放出来:如果我们真的要做,不能从你预想的那条路线走。
秦螟褚没有话,等着他继续。
这些传送法阵——如果比阿特丽斯留下它们不是为了某种我们还没有猜到的目的——那它们也许会指向不止一个落点。
司空明林的目光掠过那五处法阵的方向,声音放低了一档,我们至少需要知道其中哪一处是最接近城防节点控制枢纽的,哪一处是偏离了主要街道的,哪一处周围有足够的遮蔽物可以在落地之后迅速分散布阵。这些信息必须在动手之前拿到,而不是落地之后再临时看。
秦螟褚点零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已经落定的、不再需要反复确认的决意。他侧过身,朝着弟子们的方向提高了半度声音:收拾一下。把数据带齐了,黑之前回宗门。
弟子们陆续直起身来,收起纸笔和卷尺,开始沿着来时的路径朝石柱林边缘的方向移动。风重新大了起来,沙粒从地面被卷起来,贴着低空打着旋,将最后几缕暮光搅成一片模糊的、没有清晰边界的灰黄色薄幕。司空明林落后了一步,走在秦螟褚身侧偏后大约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再话,但在经过第一处青石板法阵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碗状凹陷的表面多停留了不到一息,像是在那个空了一块的形状里看到了某条还没有被写出来的路线,然后便移开了,跟着队伍一起穿过石柱与石柱之间越来越暗的缝隙,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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