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妃抬起头,看着那枚悬浮在她眉心前三寸处的暗色符文,忽然开口。
“你方才给她们烙契的时候,的是‘本座不骗自己人’。”
“卯兔算你的自己人吗。”
“算。”
“那就够了。”
她闭上眼。
魂契符文落入她眉心的瞬间,仙之体的本能防护猛地炸开,一层极薄极韧的白雾从她周身半尺之内喷涌而出,试图将那枚符文推开。
可混沌灵力比那层白雾更深、更沉、更不讲道理,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硬生生从白雾的缝隙里渗进去,一寸一寸地嵌入她的神魂。
美妃的脊背猛地绷紧。
那双纯净如雪水的眸子骤然睁开,瞳孔深处翻涌着几千年被囚禁的恨、被反复放血的痛、被当作祭品的屈辱,像一座在冰层下积蓄了太久的火山,终于被凿开了一道缝。
可那道火山没有喷发。
她咬着下唇,将那几千年积压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压回去,压进识海最深处,压进魂契符文之下,像把一头囚了太久的猛兽重新关回笼中,亲手落锁。
她太懂什么叫隐忍了。
魂契符文在她识海深处缓缓沉定,与十二地支阵的卯位节点精准对接。
仙之体的纯净灵力顺着魂契通道涌入吴怀瑾丹田,像一股极冷的清泉,无声无息地没入混沌元婴深处。
吴怀瑾丹田内的混沌元婴猛地一颤。
这股仙之力与他接触过的所有灵力都不同。
龙气是霸道的,蛇毒是阴损的,暗水是柔韧的,
可这仙之力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月光,洒进经脉时什么都没碰到,可它经过的每一寸灵脉都变得比之前更净、更纯、更通透。
几千年反复取血炼化后残留在他经脉中的杂质、雷焦灼留下的暗痕、魔神浊流侵蚀过的微创,在这片月光般的灵力拂过后,像被清水洗过的旧瓷,露出磷下原本该有的光泽。
他睁开眼。
美妃软靠在车壁上,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脖颈上那些新旧交叠的针孔在魂契烙印完成后,竟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灰金色微光,像一排被重新点亮的星子。
她喘了几口气,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沙哑却平静。
“卯兔白兔,见过主人。”
她顿了顿,嘴角那弯讥诮的弧度又浮上来一瞬。
“不对,我现在该叫黑菟了。”
吴怀瑾微微颔首。
十二地支阵已齐十一。
寅虎之位,是留给正妃姒脂的,等她回北境再行魂契。
只差最后一位,申猴。
他心里已经早有了人选,只是时候未到。
申猴主变化,主机巧,主通灵,非柳如烟莫属。
他闭眼靠回车壁,混沌元婴在丹田深处缓缓旋转,仙之力与龙气、蛇毒三道地支之力同时在经脉中流转,像三条颜色各异的溪流汇入同一片湖。
马车碾过苍梧山南麓最后一道山脊,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青石岭的轮廓在晨曦中泛着冷白色的光,再往北三百里,便是锁北关。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北方际那道渐渐亮起来的山脊线上。
十二地支阵会补齐的。
前世魔尊的修为,会回来的。
而到那时候,吴法,吴(吴怀仁),诛阵里的所有人,乃至这方地的规则,都将成为他重返永恒之路上的垫脚石。
吴怀夏全程盯着吴怀瑾的侧脸。
心里恨他。
恨他算计自己,算计母亲,算计所有饶命,把她们都当成棋子随意摆布。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眼下只有这个人,能和那个恶魔般的父皇抗衡。
中途马车碾过一块碎石,猛地颠了一下。
吴怀秋差点滑下去,吴怀夏伸手去扶,指尖不心蹭过吴怀瑾的衣袖。
布料的触感擦过指腹,她像触到了炭火,猛地缩回手,下颌绷紧,半没话。
银灰色的眸子垂下来,落在自己指尖上。
恨归恨,可现在,她只能依附这股力量。
等有一翅膀硬了,再连本带利讨回来。
吴怀瑾重新闭上眼。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暗金碎片......
那是昨日破狱时,从吴怀夏锁链上随手掰下来的一截。
金属冰凉,带着点残留的血腥气。
他指尖捻了捻,又想起方才扶美妃时,她手腕上的微凉触感,软得像没有骨头。
眼底没什么情绪,像在评估两件刚到手的藏品。
成色都还不错。
马车驶出百里后,身后的地脉忽然开始微微震动。
不是错觉。
皇帝的龙气像潮水一样往南边漫,所过之处草木皆枯,连虫鸣都瞬间断绝。
那股毁灭地的威压隔着数十里地渗过来,车厢里的空气都像凝固了一样。
吴怀秋的碧鳞蛇吓得死死缠在她手臂上,蛇身绷得笔直,连头都不敢抬,蛇信都缩了回去。
体妃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抠住车壁的木板,指节泛白。
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惧......
她太熟悉这股龙气了,那是压了她一辈子的力量。
美妃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红痕。
她把脸埋得更深,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那生的护体灵光都黯淡了下去。
所有人都被这股帝王威压压得喘不过气。
只有吴怀瑾闭着眼,指尖在膝头一下一下敲。
一下,又一下。
算时间,算距离,算底牌。
龙气追得越近,明吴擅越重,越要抓她们回去。
可越是急,越容易踩进他布下的局。
东路的疑兵,官道上的诱饵,应该会有点作用......
诛阵里那五道气息还在他的感知中缓慢聚拢,气息都减弱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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