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地思虑良久,心站到案前一字一句道:“臣有一计,可兵不血刃,解此危局。”
“讲。”
“再过两月,便是皇上万寿节。”李光地全程低头不敢去看福全。
“太子可请皇上颁旨,召三皇子回京贺寿,此乃人子孝道,经地义,名正言顺,三皇子没有理由推辞。
他若奉旨回京,脱离了西征军的兵将根基,孤身入京城,届时要圈禁要处置,全凭太子做主。”
索额图眼睛一亮,连声道:“好计!好计!名正言顺,让他无从辩驳!”
接着李光地又补了一句:“他若抗旨不回便是不忠不孝,形同谋逆,太子便可名正言顺撤他兵权,另派将帅接管西征大军,出师有名,军中将士也不出什么。”
福全沉吟片刻,此计虽有瑕疵,但瑕不掩瑜。
只是那玄烨素来机警,未必看不出这是鸿门宴,万一他真的敢抗旨,反倒给了对方起兵的由头。
“太子可是担心三皇子抗旨?”李光地看透了他的心思,“臣以为,他未必敢。”
“哦?”
“三皇子虽有心争储,可如今羽翼未丰,军中并非全是他的人,真要扯旗造反师出无名,满汉将领未必肯跟着他走。”
李光地为太子分析透彻,“他若奉旨回来虽有风险,却还能以退为进,在陛下面前扮作孝子博取同情。
他若不回,便是坐实了谋逆之名,太子便可名正言顺发兵讨伐,这笔账三皇子算得清。”
福全微微颔首,又问:“西征大军统帅一职,何人可接?”
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把玄烨召回来必须有人,能立刻接下七万大军稳住前线局势,不能因为主帅更迭乱了军心,让四国联军钻了空子。
李光地与索额图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图海老将军。”
福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图海是三朝老将,久经战阵,从关外打到中原再到东欧,在军中威望极高。
他素来不涉党争,既不攀附太子也不结交皇子,只知领兵打仗。
由他接替西征统帅,军中上下都心服口服,玄烨的旧部也挑不出错处。
“好。”福全终于拍板,“就按詹事的办。明日我入宫面圣请父皇下旨,索额图,你暗中备好兵部文书,图海将军的任命,待玄烨动身之后即刻发出。
喀兰图,銮仪卫加派人手盯着京城各处,尤其是三皇子的旧宅与党羽,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臣遵旨!”二人齐声应下。
次日清晨,福全入宫觐见皇帝。
乾清宫后殿依旧烟气缭绕,福临刚抽完一管大烟,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听见福全进来,他眯着眼懒懒地问:“什么事?”
福全躬身站在榻前,语气恭谨:“回父皇,再过两月便是父皇万寿节。儿臣想着,三弟远在东欧多年未归,父子兄弟许久未见。
不如下道旨意,召三弟回京贺寿,一家人团聚几日也全了伦之情。”
福临大脑此刻正飘飘欲仙,也没多想挥挥手便应了:“这点事,你自己拟旨便是,用了印发出去不必再来回朕。”
“儿臣遵旨。”福全躬身行礼,眼底似乎早有预料。
旨意很快拟好,用了皇帝宝印,由驿卒快马加鞭送往第聂伯河前线。
与此同时,东宫的动作也在暗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图海老将军接到密召悄悄入京,住进兵部衙门,开始熟悉西征军的各项文牍。
銮仪卫的密探遍布宫廷各处要害,只等玄烨入城便即刻布控。
李光地则领着东宫属官,草拟了数条罪名,圈禁、赐死两套方案都备得齐全,只等时机一到便动手。
这日傍晚,李光地站在东宫廊下,望着边沉沉的暮色,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一纸寿诏,便是搅动朝局的引子。
满清这架看着庞大的机器,内里早就生了锈经不住这一番折腾,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要坐稳储位,要稳住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就必须拔掉玄烨这根刺。
只是这一拔,会不会连带着把整座江山都扯散了,谁也不准。
(pS:克林母林宫已经被汉人工匠大范围改造,符合汉人和满饶审美。)
..................
第聂伯河的风,吹得东岸军营的旌旗猎猎作响。
时值初夏,河两岸的野草长得疯快,齐膝深的青草丛里,散落着去年战事留下的弹片与骸骨。
西征军与四国联军,在这里对峙了近一年,大大的冲突打了几十场,谁也没能往前推进一步。
三皇子玄烨站在高坡上,手按腰间佩刀,望着西岸连绵的壕沟与炮台。
暮色里,联军的营火连成一条长线,沿着河岸铺开,像一条僵死的长蛇。
他今年二十七岁正值盛年,身姿挺拔,周身带着久居军中的杀伐之气。
比起京城深处那个养尊处优,口含金镶玉的太子,自己才更像一个能征善战的满人皇子。
“三皇子,今日对岸又打了二十余炮,轰塌了咱们两处前沿土垒。”亲兵快步走上高坡,躬身禀报。
玄烨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知道了。夜里加派岗哨,提防他们渡河袭扰。”
“是。”
这样的日子,已经重复了快一年。
双方都是前装燧发枪、前装火炮,火力相差无几,谁也压不倒谁。
联军据守西岸高地,挖了连绵的野战壕沟,修着土木炮垒凭险死守,炮弹打过去多半落在壕沟里,伤不到几个人。
清军占着乌克兰粮仓,土豆玉米年年丰收,粮草充足耗得起时日,可想要强渡河道冲破对岸的工事,也要付出极大的伤亡代价。
战事就这么僵着,像两头角力的公牛,谁也不肯先退,可谁也撞不倒对方。
玄烨原本也不急,他巴不得前线一直僵着,这样他就能一直握着兵权,慢慢经营自己的势力。
军中的斯拉夫将领、底层士卒都是他一点点拉拢过来的,他在等,等京城那边生出变故,等父皇撑不住的那一。
可谁也没料到,福全的动作来得这么快。
“三皇子,京师的圣旨到了!”传令兵策马奔上高坡,翻身下马,双手捧着明黄圣旨,躬身递上。
玄烨转过身接过圣旨展开,黄绫上写着万寿节将近,父皇思念皇子召他即刻回京贺寿,西征军务暂交副将署理,不得延误。
他捏着圣旨摩挲“即刻回京”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冷意。
什么思念皇子,什么贺寿,分明是福全摆的一出鸿门宴。
身后跟着的斯拉夫将领伊万凑过来,粗粗扫了一眼圣旨内容,脸色骤变,粗声道:“三皇子,不能回去!这太子显然没安好心!您一到京城没了兵将护着,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另一个汉军副将也沉声道:“是啊三皇子,军中将士都跟着您,咱们不如……不如按兵不动,就前线吃紧脱不开身。”
玄烨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转头望向对岸的联军阵地,暮色落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伊万得对,回京就是自投罗网。
福全掌控着京城朝堂,另有銮仪卫监控全城,他孤身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抗旨的代价更大,如今他虽在军中有些根基,可七万大军不是他的私兵,满汉将领居多真要扯旗造反,没几个人愿意跟着他背负谋逆的罪名。
福全占着大义名分,一道圣旨下来,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兵讨伐他。
到时候前线有四国联军压境,后方有朝廷大军围剿,腹背受敌死得更快。
回去,是九死一生;不回去,是十死无生。
玄烨攥紧圣旨,心底翻涌着戾气与不甘。
他不服。凭什么福全能理所当然,坐上太子之位?凭什么那些满汉勋贵把持着朝堂,他麾下的将士就只能在底层摸爬滚打?
——他玄烨不信命!
“备马,收拾行装,三日后启程回京!”沉默许久,玄烨还是开口准备回去。
“三皇子!”伊万急了。
“我意已决。”玄烨打断他的劝,目光锐利如刀。
“我走之后,军中事务暂由你与张副将共同署理,看好兵马守好防线,不许出任何乱子。
记住,没有我的手令,新来的统帅一兵一卒都不许动。”
他必须回去。
不仅要回去,还要光明正大地回去,他要去看看福全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想知道那位躺在烟榻上的父皇,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他这个儿子。
京城是龙潭虎穴,可也是权力的中心。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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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京城,乾清宫传出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吸大烟睡着的福临忽然咳血,已经昏过去了一次。
太医院的太医们围在殿内,战战兢兢地施针开药,一个个额头冒汗。
福全守在殿外的廊下,背着手面无表情的望着殿内人影,父皇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出乱子,玄烨必须回来,兵权必须收回来。只有稳住了内部才能稳住这大清的江山。
他已经派了人在沿途接应,也布好了罗地网,只等玄烨踏入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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