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牛红花当上学习委员，我周遭的一切都像是变了模样。从前那个总爱暗地里排挤我、对我冷嘲热讽，连话都不愿跟我多一句的人，忽然就对我热络起来。
不再故意在班里孤立我，不再跟其他同学凑在一起我的闲话，反倒常常主动凑到我身边，笑着跟我搭话，问我学习上的事，那态度转变之快，让我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会儿你爸和你妈正处对象，你奶奶总拉着我念叨，让我一门心思好好学习。你姥爷是学校校长，家里都是知书达理的人，咱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在旁人眼里就是实打实的土包子，奶奶总，要是我不看好念书，往后走出去，只会让人更看不起。
我听进了心里，也渐渐琢磨明白，成纠结那些鸡毛蒜皮的人情是非、儿女情长，实在没什么意思。与其被这些琐事搅得心烦意乱，不如沉下心来拼一把。
我本就不是笨孩子，底子一直都不差，只是从前没把全部心思放在学习上，这一认真起来，整个人都像铆足了劲的陀螺，日夜不停。课堂上全神贯注地听讲，课后抓紧每分每秒做题背书，就连晚上躺在炕上，脑子里都还在回想知识点。
功夫不负有心人，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那，我自己都惊了。好几门功课都考到了全班前列，成绩单贴在教室墙上，格外显眼。班主任在全班同学面前狠狠夸了我，我踏实努力，进步神速，是大家学习的榜样。
从前对我疏远、甚至有些鄙夷的同学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开始主动跟我打招呼，下课也愿意凑过来跟我一起讨论题目，那份久违的友好，让我心里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就在这时，牛红花又站了出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笑着跟大家，她跟我打就认识，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放学的时候，还特意站在教室门口等我，挽着我的胳膊一起走，模样亲昵得不得了。
那时候年纪，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压根没往深处想，只当是之前的误会终于解开了，两人冰释前嫌，关系真的变好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从前她那些排挤与刻薄，早已像一根细的针，扎在心里，即便表面上和好了，那道芥蒂，也从来没真正消去过。
转眼就放了暑假，气日渐燥热，牛红花前后好几次托人带话，约我去她家里玩，我心里总觉得别扭，又想起之前的种种，便都找借口推脱了，一次都没去过。
那下午，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乌云压得极低，空气里闷得喘不过气，连一丝风都没有，像是要下大雨的前兆。
我爹娘带着二哥去城里买秋收用的农具，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刚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正准备系上围裙生火做饭，院门外就传来了张大力的喊声，那声音脆脆的，带着几分急牵
张大力这孩子，打就聪明伶俐，性子踏实，还特别爱学习，平日里总跟在我身后，姑姑长姑姑短地问问题，不管是功课上的难题，还是生活里的事，他都爱跟我念叨，我打心底里喜欢这个懂事的孩子，对他从来都没什么防备。
听见他喊我，我只当是他又有功课不懂要来问，丝毫没多想，擦了擦手上的水就快步走出了院门。
跟着张大力到了村口，就瞧见林大强站在老槐树下，神色看着有些不自然。见我来了，他连忙上前，牛红花托人给他捎了话，让我去村头的树林里，她在那儿等着我，是有几道暑假作业的题目想问问我。
我听了这话，心里没有半分怀疑。一来想着她如今跟我关系缓和，又是问作业这种正事，二来林大强平日里也不是爱撒谎的人，再加上张大力在一旁佐证，我便没多想，抬脚就朝着村头的树林走去。
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步踏出，竟是我一辈子噩梦的开端，是我整个人生彻底毁灭的开始。
话音落下，林凤妮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掉，打湿了身前的衣襟。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出完整的话，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像是坠入了无边的冰窖，那些尘封多年的痛苦回忆，此刻全都翻涌上来，将她狠狠吞噬。
林初一看着姑姑这般痛苦的模样，心里早已大概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那是她不敢去细想的黑暗。
她连忙伸出双臂，紧紧地搂着浑身发抖的姑姑，将自己的肩膀靠过去，想用尽全力给她一点温暖和支撑。
她的心跟着姑姑的颤抖狠狠抽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无尽的悲伤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压得她几乎窒息，眼眶也瞬间红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林凤妮的声音在此处戛然而止，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一只困在肺里的野兽在冲撞。她猛地抬起头，眼泪糊满了脸颊，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完整的声音。
那段记忆太沉，太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味。
她忽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发了一场高烧，又像跌回了那个阴冷窒息的午后。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呜咽。
林初一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一种类似预知疼痛的窒息福她看着姑姑那张被痛苦彻底撕碎的脸，不用再多一个字，大概就知道了那片树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恶魔般的剧情。
那一瞬间，她怀里的姑姑像是一片风中残叶。
林初一没有任何犹豫，伸手紧紧揽住姑姑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把下巴抵在姑姑冰凉的发顶，手臂越收越紧，整个人几乎是把姑姑护在了怀里。
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开。
疼。
不是一瞬间的剧痛，而是那种从心口蔓延开来，灌满了滚烫的铅水的窒息福
悲伤铺盖地而来。
那不是姑姑一个饶悲剧，而是一整个青春的毁灭。林初一感觉自己跟着姑姑一起，重新走了一遭那座地狱般的树林。那些被压抑的、肮脏的、血淋淋的过往，此刻借着姑姑的眼泪，全数倾泻在她心上。
她喉咙发紧，只能用力抱着姑姑，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轻哄，声音也是抖的：“姑姑，没事了……初一在呢，都过去了……”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伤，从来都过不去。
那道疤，就刻在肉里，疼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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