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3章 风声暗涌
五军都督府的哀乐尚未散尽，紫宸殿的旨意已悄然颁下。
宗行以枢院主身份晋位内阁次辅，兼领原职。旨意简明，未多赘言，然其中分量，朝野皆知。师中吉病榻前的交印，北方“龙涧”威胁的坐实，江阴新器的震慑，皆化为无形推力，将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紫面阎罗，推向鳞国权力核心的更深处。
玄青衣袍未变，紫金面具依旧，然立於文华殿议政之时，其位已仅在首辅赵宠之下。目光所及，即便是钱谷、孟卫拱等重臣，亦需微微垂首。殿中气氛，悄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冷冽与锐意。
晋位之荣，於宗行不过案头多一份文书，肩头添一重担。枢院的蛛网，以更快的频率、更深的隐秘向外震颤。
江阴试射的真相，被牢牢锁于兵部与工部最高密级之郑然市井坊间，却悄然流传起诡奇传闻。
酒肆茶楼，漕船渔舟，窃窃私语者众。有言那日江阴海外，忽现巨大火轮，自九坠下，声若霹雳，将一艘误入其间的渔船瞬间炸成齑粉，残骸无存，定是海神震怒，降责罚。又有人信誓旦旦，称亲见水下有巨妖黑影翻腾，口吐黑烟，专噬舟船龙骨，那日巨响便是水妖作祟，吞了一整艘大船！
“降火轮”、“水妖噬舟”……光怪陆离的法，比任何严谨的军情更容易捕获庸众耳目，亦更易混着商旅、细作的脚步，向北流淌。
——
中都，霍府密室。
烛光摇曳，却照不亮霍炎武眉宇间的阴霾。他指尖捏着一份薄绢，上面记录的，正是南边传来的、关于“降火轮”与“水妖噬舟”的荒诞传闻。
“江阴……”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宗行，孟卫拱……你们在搞什么鬼？”
他绝不信什么海神水妖之。事出反常必有妖，人言荒诞必藏真。
“揆散。”他声音不高，却让下首垂立的阴鸷青年身形一紧。
“宗主。”
“南边江阴，究竟出了何事？这些谣言，从何而起？”霍炎武目光如刀，直刺过去。
揆散头颅更低：“回宗主，江阴一带已被夏军划为绝密禁域，水陆封锁极严，暗桩难以深入。仅知大夏工部经研司郎中宋怜玉，及其麾下工匠，近期频繁出入，动作极大。但具体所为……属下无能，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针插不进？”霍炎武冷哼一声，“是宗行的镇抚司太厉害，还是你黑水司的手钝了？”
揆散背后瞬间渗出冷汗：“宗主息怒！夏人反谍手段愈发酷烈，近期折损甚巨……且其内部清查极严，新发展的线人难以触及核心……”
霍炎武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了解揆散的能力，更了解宗行的手段。对方既然严防死守，硬闯确非上策。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荒诞的传闻上。
降火轮……巨响……船毁……
水妖噬舟……水下巨响……龙骨断裂……
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中飞速组合、推演。
“不是灾，不是妖祸。”霍炎武缓缓抬头，眼中闪烁着洞悉的光芒，“是火器！是宗行和那个宋怜玉，造出了新的、我们不知道的大杀器！而且，极可能是两种：一种自而降，专攻甲板；一种自下而上，专毁船底！”
他越越快，思路愈发清晰：“故布疑阵，以谣言掩盖真相？哼，欲盖弥彰！如此大费周章遮掩，正明此物之重要，威力之可怕！甚至可能……是针对我‘龙涧’新舰而来！”
密室中一片死寂，唯有霍炎武的分析声冰冷回荡。
“宗主明见万里！”揆散立刻道，“属下立刻加派人手，定要查明……”
“不。”霍炎武抬手打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他们捂得严，那就不必硬去碰。传令‘龙涧’工正！”
他语气骤然转厉：“夏人已有新器，我大金岂能落于人后？‘火鸦’、‘火龙出水’已是过往！命他们集中所有工匠，给本相也研造新器！要能克制夏人可能的新船，更要能撕碎他们的海防！无论花费多少代价！”
一直垂手恭立於角落的一名青衣年轻官员闻言，脸上露出迟疑之色，上前一步，躬身道：“相爷，恕属下直言……研制新式火器，所耗火药甚巨。且试射之声动辄传于数里之外……‘龙涧’虽处隐秘，然频繁试射，恐……恐难以完全遮掩。万一被南夏那……那枢院的探子捕捉到蛛丝马迹……”
他话语谨慎，提及“枢院”时，更是下意识地顿了顿，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无形的压力，“尤其是那位宗行，嗅觉极其敏锐……若因此暴露‘龙涧’位置，岂非因失大？”
霍炎武目光陡然扫向那青年官员，锐利如鹰隼，并未因质疑而动怒，反而露出一丝审视：“你叫什么名字？任何职？”
青年官员心中一凛，愈发恭敬：“回相爷，属下完颜劾里钵，现任军器监丞，暂调‘龙涧’协理研发事务。”
“完颜劾里钵……”霍炎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你所虑，不无道理。宗行那条疯狗，鼻子确实灵得很。”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但利器不可不研！火药不足，就想办法从高丽、从东海诸岛买！加价买！秘密买！试射之声……尽量选择风雨大作之夜进行，或於山腹深处开辟试射场，以消减声响。即便有些风险，也必须承担！”
他看向完颜劾里钵，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此事，便由你多多费心。本相要的，是结果。”
“是！属下遵命！定当竭尽全力！”
完颜劾里钵心头一紧，深知此任务之重之险，却不敢有丝毫推诿。
霍炎武挥挥手，让众人退下。
密室重归寂静。他独自走到窗边，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江阴船厂的火光，看到了宗行那副冰冷的紫金面具。
“新器……好啊。”
他低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战意，“这盘棋，倒是越来越有趣了。宗次辅，便让本相看看，是你的新器利，还是我的‘龙涧’刀更狠。”
无形的烽烟，已从战场蔓延至工匠的案头与实验室。一场关乎国阅科技竞逐，在风声暗涌中，骤然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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