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平静得像一场易碎的梦。研究所仿佛都因这暖意而柔和了几分。
第四下午，楠博脸上带着孩子气的雀跃。他刚刚偷偷拜托一位相熟的后勤工作人员，用自己省下的配给份额换来了一袋红润饱满的苹果。
他心地抱着纸袋，脚步轻快地穿过巨大而空旷的格纳库底层通道，朝着通往生活区的电梯走去。心里盘算着：绫波看到这个会开心吗？她会不会像上次那样，露出那个几乎看不见、却让他心跳加速的细微笑容？她问的那个关于“喜欢”与“爱”的问题…下次该怎么回答她呢？
巨大的零号机矗立在一旁，冰冷的装甲反射着微弱的光。楠博从它巨大的脚边走过。
“零…”
几乎是本能，楠博回头。
头顶上方，风声呼啸。
一道模糊的、淡红色的身影，直直坠落。
“砰——”
沉闷得令人心脏骤停的撞击声，带着骨肉碎裂的声响，瞬间吞噬了他全世界上l所有的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
“咚咚咚…”红润的苹果滚落一地，沾染上迅速蔓延开的、刺目的猩红。
苹果炸开，液体溅满了楠博的脸颊、脖颈、他下意识抬起的手臂。有几滴，带着灼烧般的刺痛感，精准地溅入了他因惊骇而睁大的右眼瞳孔。
世界，在他眼里泼上了一层粘稠的、滑腻的、令人窒息的血红。
“绫波…？”
破碎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他往前挪了一步，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重重砸出闷响，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视野里一片猩红模糊，只有那具躺在零号机巨大阴影下、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
淡蓝色的短发被粘稠的血液浸透，贴在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的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四肢摊开着，骨骼刺破皮肤，露出森白的断茬和模糊的血肉。身下，暗红色的液体，正迅速而贪婪地在地面洇开、蔓延。
楠博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冰冷的金属地面摩擦着他的膝盖和手掌。他想抱起她，想把她从那片刺目的猩红中拉出来，可双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他怕自己哪怕最轻微的一个触碰，都会让这具已经破碎不堪的躯体彻底散开。
“救…救命！来人啊！救命——！！！”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却嘶哑破碎，在巨大的格纳库里显得微弱而绝望。
就在这时，那具残破身体的一只手，沾满了粘稠的鲜血，极其轻微地、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五根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向上抬起，朝着楠博的方向，似乎想要够到什么。
楠博的心脏猛的一跳，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扑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极其心地、颤抖着，将绫波丽那冰冷、破碎、被鲜血浸透的躯体，轻轻拢进怀里。他用尽全身力气收紧手臂，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体温、所有的生命都传递过去，试图焐热这具正在飞速流逝温度的躯壳。
绫波丽沾满鲜血的手，终于触碰到了楠博的额头。冰凉、粘腻的触感，带着死亡的气息。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努力着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吐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出红色的血沫，从她嘴角不断涌出，滴落在楠博环抱着她的手臂上，留下滚烫又冰冷的印记。
楠博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擦，可那血沫源源不断，怎么也擦不干净。他干净的手臂和衣服被染红、浸透。
绫波丽苍白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唯有那双赤红的眼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竟异常清晰地映着楠博惊恐绝望的脸庞。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仿佛错觉般的…释然。
然后，她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
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带着血色的微笑，凝固在她苍白的脸上。
紧接着，那抹微笑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黯淡下去。被他心翼翼拢在怀里的身体，最后一丝微弱的生命气息，被风吹散了。
眼睛里的刺痛感骤然加剧，如同被滚烫的针狠狠扎入，楠博下意识地抬起手，想用同样沾满鲜血的手背去揉搓那刺痛灼热的眼。
视野瞬间被彻底染红。粘稠的血液被他揉开，糊满了整双眼睛，遮蔽了所有的光线。
看到的世界，在剧烈的刺激下开始模糊、扭曲，最终，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粘稠滑腻的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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