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掂拎银子,抬眼扫向同伙。几人不动声色地颔首,随即松开围堵之势,退开两步。
书生身子一软,差点跪倒,忙一把攥住孩子胳膊,急促催道:“快!去谢恩人!”
孩子撒腿就跑。
楚云舟望着那身影奔来,喉头微动,轻轻叹了一声:“唉……”
远处那群人也齐齐盯住孩子,目光灼灼,像盯着最后一根稻草。没人挪步,可眼神早把全部指望押在了蓝衣姑娘身上。
十步、九步、八步……就在孩子伸出手、眼看就要够到姑娘裙角时,一道寒光猝然掠过。
剑气如线,无声无息,只在颈侧划出一道细痕。血珠迸溅,孩子扑通栽倒,再没动静。
汉子愣住,脸上的得意僵成一片:“什么?!”
计划落空?
“你做什么?!”蓝衣姑娘霍然转身,目光如刃,直刺楚云舟。
“姑娘,医者仁心,是善事。可你师父可曾告诉过你……江湖险恶,人心更险?瞧瞧他手里攥的是什么。”话音未落,沧澜剑仍垂于身侧,纹丝未动。
她低头看向孩子摊开的手心……一枚乌黑细针,针尖泛着幽蓝冷光,正卡在指缝之间。
“这……”她脸色骤变,呼吸一滞。
刹那间全明白了:那孩子不是来谢恩,是来送命的。若非这一剑,此刻倒下的,便是她。
楚云舟踏前半步,剑意无声漫开,空气仿佛结了霜。
刺客们脊背发紧,喉头发干,再也撑不住那副悲苦面孔。
“露馅了!上!”汉子一声暴喝,挥臂疾呼。
众人齐扑而上……连方才还在抹泪的书生夫妻,也撕下哭相,袖中短刃寒光乍现。修为粗浅,连先前围攻他的魔门喽啰都不如。
楚云舟手腕轻抬,剑影倏起。
【破空飞灭】。
四式归一,剑光如瀑。
收剑刹那,尸身坠地,喉间皆是一道细痕,血未涌,人已绝。
他没打算留活口。这般货色,问不出真话;留着反添麻烦。从他们先盯上自己、又突然调转矛头扑向端木容来看,目标本就不定……分明是广撒网,乱投石。
他心里清楚:这次潜龙大会,年轻一辈里,怕是有不少人都碰上了同样的“搭救戏码”。
他转身欲走,脚步一顿,侧首对端木容道:“该救的人,你救得;不该救的,救了就是害人。行医之前,先学会看人……看他是病,还是毒。”
他目光略略一偏,落在她身后不远处那辆素帷马车上:车辕刻着杏林徽记,帘角悬着药囊,风一吹,散出淡淡艾香。
“你叫什么?”端木容开口,声音已沉静下来。
“儒家,楚云舟。”
“医家,端木容。”
扬州城,儒家别院三楼。窗半开,檐下风铃轻响,碎金般的光斑在青砖地上晃动。
雪倾城执盏饮茶,楚云舟搁下手中书卷,纸页微颤。
那是墨家新印的《兼爱辑要》,墨色匀净,字迹清晰,定价不过十文。七姓初闻,哄笑不止,墨家败家;待见铺面日日排长队,才慌了神,咬牙跟风降价……十日之后,账房报亏,掌柜拍桌骂娘。原来墨家另辟蹊径,活字铸版,油墨自炼,旧书一两银,今朝十文足。儒墨两家典籍,如今并摆于市井书肆,童子皆能税兼相爱,交相利”。
此次潜龙大会,墨家主理。借势推学,用心昭然。
“哦?”雪倾城唇角微扬,“我那无所不知的师弟,竟也有想不明白的事?”
“无所不知的是鬼怪,不是人。我是人,自然有不懂的。”
“你从来就不‘普通’。吧。”
“城里已聚上百门派。我方才留意,不少掌门,功力未至宗师,仅止级。更有几个,气息浮散,根基不稳……怕是连我都未必胜得过。他们……真是掌门本人?”
楚云舟心里一直存着个疑问。按常理,能来参加潜龙大会的门派,至少该有位宗师坐镇才对。可后来陆续到场的掌门,功力大多与他相仿,有的甚至更弱些。
这些人,真能撑得起一派之首?
“师弟,你自己掂量掂量,如今算几成火候?”
“嗯……照老师的话,宗师才算真正入门。我嘛,大概连门槛都还没跨进去。”楚云舟略一思忖,答得实在。
“哈哈,你倒把老师的话记牢了。”雪倾城轻笑一声,“可老师那话,是对自己讲的。下门派千百种,多数只要地级、气息外放,就能开山立派。像你这般年纪就踏进级的,反倒是凤毛麟角。难不成你还真当人人都跟你一样?”
琴独绝眼光极准,楚云舟确实没入宗师之境。可琴独绝是成名多年的大宗师,这话他得,别人却未必够格。若论实打实的战力,楚云舟单挑,已稳压七成江湖人物。
譬如先前那位猛虎门掌门,功力与楚云舟差不离,真动起手来,胜负可就难了。
当然,七成是七成,剩下三成,也够挤满半条长街。
“呃……还真是。”楚云舟挠了挠头,“以前一直在学海,见的不是才就是前辈,连皇帝都见过几面。久而久之,竟以为下高手遍地走,级满街跑。”他顿了顿,“现在想想,浮水会那回,怕也是我自己想多了。”
“若非如此,老师也不会放心让我们俩来。”雪倾城话锋一转,“不过我倒好奇,你是怎么一眼看出那些人不对劲的?”
“演得太假。一是动作不像……那书生被踹一脚,毫发无伤;二是模样不对……哪有读书人穿得邋遢、眼神浑浊、手指粗粝?再者,那人孩子饿了几,可他自己话中气足、站姿稳、眼珠子滴溜转,哪像挨过恶的?”
“所以你起了疑心。”
“师姐也知道,之前被人追得紧,留点神,成了习惯。”
演戏为掩真容,而当时情境下,遮掩的目的,只可能有一个。
“起来,咱们头回碰面,也是你先识破魔门设局,主动出声提醒。”
“若不是那一句,我也不会成了师姐的师弟。”楚云舟笑了笑,“回头真该寻个由头,谢她们一谢。”
雪倾城没接这话,静了片刻,忽而一笑:“那师弟可知道,潜龙大会为何偏要请这些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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