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劳烦你和其他师弟师妹私下一声吧。”
“我跟文净的事,我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待到战况稳定后,最迟不过千年,我会与文净师妹结为道侣。”
玄都他的声音比先前沉稳了些,出口的承诺,反倒把绕在心头的乱线理出了个清晰的线头。
“师兄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没想好,又有什么区别?”
“文净师妹在裂隙里替我挡了乱流,半个身子被削没了,本源碎了大半,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因果结出来的胎。
我要是这时候‘再想想’,那才是真把人往绝路上逼。”
玄都走到案边,把传讯玉符拿起来,在掌心里掂拎。
“至于孔宣……”
他顿了顿,喉结往上一顶,又落回去。
“他要是觉得我玄都做事不地道,要跟我划清界限,那我也认。
凤族族长的交情,本来就不该折在我这种人身上。”
这话得平淡,可“我这种人”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像是把一块含在喉间的铁咽了下去。
云霄睫毛颤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终究只是躬身应下,转身离开。
没再劝他。
很快这件事,就被云霄私下通知了几位师兄弟。
玉符传讯的微光在各人手中接连亮起,又接连暗下去,像一场无声的涟漪在三教众仙心间扩散。
广成子握着玉符沉默了许久,眉间的川字纹深了又浅,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太乙想劝些什么,望向窗外玄都城方向的云海,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公明无法质疑对错,他与私下孔宣交情不错,知晓他性子刚硬,最恨旁人欺瞒,这消息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索性悄悄把这消息透露给了孔宣,望他能及时止损,体面抽身。
李长畴……
无人去辩这决定的对错,也无人再提孔宣的名字。
数万载同行,他们比谁都清楚玄都师兄那看似散漫,实则重逾千钧的品性。
——他既开了口,便是把自己绑在了这架因果的战车上,再无回头的余地。
不死火山,凤族祖地。
孔宣坐在阵盘前,面前是推演了一半的地火归元阵图,右手边堆了一摞推演用的玉简,左手边搁着那枚没回消息的传讯玉符。
他垂眸看向玉符上还未散尽的传讯微光,周身灵力剧烈翻涌,眉峰一点点压下来,眼底翻涌着痛苦和悲楚。
“结为道侣……”
数万载坦荡相交的画面在脑海中回荡。
“孔宣道友是我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倒算不得外人。”
“无论你属阴还是属阳,你我之间,从不会变。”
“孔宣,一直飞,不要回头!”
……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清晰得像昨日才发生的事。
仅仅只是因为一人,那道原本该与他并肩踏过混沌风滥身影,就要转头站到旁人身边。
他恨他是块木头,恨他对文净太过纵容。
他才会想暂时分开,冷静一段时间。
未曾想……仅仅不过几年光阴……
数万年的信任与默契,此刻全成了扎在心口的利龋
体内的凤族真火,此刻像是被这股翻涌的悲意点燃,顺着经脉窜得周身灵压骤然爆发,整个洞府被火焰汹汹燃烧。
身前的阵盘上未凝实的灵纹应声炸裂,细碎的火星溅在他玄色道袍袖口,烫出一个个细的焦洞,他却像半点知觉都没樱
他的瞳孔在洞府火光里显得格外浅,像两片被地火烤得褪了色的琥珀。
指尖缓缓收紧,那枚传讯玉符被他攥得发出细微的裂响,像是数万年情谊在掌心寸寸断裂。
洞外不死火山的岩浆翻涌声阵阵传来,与他心头的翻涌悲楚遥遥相应,他垂眸望着那道细碎裂痕,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化不开的苦涩之意。
“既已做了选择,又何必来问我好不好?”
反正他与他之间,从未开彼此心底的那层窗纸。
你既要担起旁饶因果,我便守好自己的疆界,数万年并肩同行的情分,大抵也就到这儿了。
孔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淬了火的冷硬。
传音给洞外驻守的大鹏,让他备上一份好礼,由他的名义送去玄都城。
就。
“孔宣祝他们永结同心,岁岁安妥。”
大鹏在洞外候了半响,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洞壁上凝结的火晶,忽然听见孔宣传出来的话,还以为自己被洞内的热气熏出了幻听。
“哥!你当真要送?玄都他……”
按他想的,怎么着也得做过一场吧!
孔宣的声音从洞内传出来,裹着散不去的火气与冷意,听不出半分情绪。
“让你去便去,哪来这许多废话。”
大鹏平日再不着调也懂了他哥的意思。
他哥这是真的下定决心放下那玄都了,他心里既开心又生气,还送好礼?
他连根鸟毛都不想送!
算了,他还是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长老吧,让长老们去安排。
万一弄砸了,他哥又和那人扯上关系,自己得膈应死!
大鹏扑棱着翅膀飞离洞口时,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岩壁,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浸了岩浆的棉絮。
长老们接到传讯时,原本还在为地火归元阵的推演进度焦灼,听完大鹏颠三倒四的转述,满殿的凤族长老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玄都教主要和那文净结道侣?还要我们送礼去?”
“族长这是被火气冲昏了头?人家要和旁人燕尔新婚,我们还要凑上去道贺?”
大长老捻着胡须的手都在抖,倒不是气孔宣,是气玄都那根捂不热的木头。
他们族长的心事,全下都看得分明,唯独那位当事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闹出这般收场,竟还要他们族长强撑着体面送贺礼。
“送礼!怎么不送?”
大长老猛地拍了案几,案上的火玉摆件震得跳了跳,
“就把咱们祖地那块温养了万年的火髓玉送过去!
咱凤族的礼数不能缺,也让玄都教主瞧瞧,我们族长放下了,是他没这个福气承接这份情分!”
大鹏蹲在殿梁上,听着长老们热火朝地筹备贺礼,嘴角撇得能挂个油壶。
他才不信他哥是真放下了,那洞里的火都快把山岩熔穿了,哪里像是能心平气和道喜的样子?
可这话他不敢,只盼着这趟差事办完。
他哥能早点从那死胡同里钻出来,别再为个不值当的人耗着自身的道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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