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挂断,祥云继续向昆仑方向飘。
苏渺整个人一瘫,像只抽了骨头的猫,刚才的教主架子碎得干干净净。
准提看着她想笑:“累了吧?”
苏渺从指缝里看他:“师叔,我脑壳疼。”
准提轻轻一拉,苏渺顺着力道跌进他怀里,准提抬手按她太阳穴。
“你做得很好。条理清晰,恩威并施,该狠时狠,该放时放。”
“我就是……有点怕,怕护不住。
农教弟子亿亿万,现在只剩不足一亿。
人族那边,十日之灾死了多少,我都数不清。
好像我拼命做点什么,最后都还是会有人受伤,有人死。”】
那个前一秒还端坐在祥云上发号施令、条理分明的农教教主,后一秒就瘫得像只没了骨头的猫。
出口的话,更是让很多人都愣住了。
哪吒挠了挠头低声道。
“师伯……其实已经做得够好了,扛了这么久,换作是我,早就撑不住了。”
广成子也缓缓点头,语气带着叹惋。
“灾人祸从来不由人,师姐已经拼尽了全力,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太乙自认为换作是他,即便提前知道命数,也无法做的更好。
“命数无法强求,咱们修道者,只能尽人事听命罢了,哪能事事都求个圆满无缺。
量劫之下,圣人尚且自顾不暇,哪能强求人人平安。”
元始尊看着光幕,眉头微拢。
“这孩子,心太沉。”
太清默然片刻,
“赤子心,慈悲肠,难能可贵。
只是承担得太多,反倒容易捆住自己的手脚。”
但愿回去后,那个自己能及时开解她吧。
否则再玲珑通透的心,也难免熬出毛病。
【准提温柔安抚她做的很好。
“收缩弟子,是减少他们暴露在危险里的机会。
选拔阴差,是给他们铺一条未来的路。
上调月例,是让他们知道,教派记着他们的付出。”
苏渺吸了吸鼻子:“师叔,你当年怕吗?”
准提答得干脆:“怕啊。怕西方永远贫瘠,后来怕教派立不住。后来想通了,怕也得做,不做更怕。”
他捏了捏她脸颊。
“你现在做得比我们当年好多了。
至少农教富得流油,不用像我们当年那样,到处打秋风。”】
光幕里准提那张向来带着三分笑意的脸,此刻敛了所有浮华,语气沉缓。
灵山菩提树下,
准提抬眼看见那个“自己”,卸下所有伪装的模样,嘴角溢出一声极淡的轻笑。
当年西方的窘迫,哪是一句话能清的。
当年西方灵脉破碎后,他和接引跪在焦土上,用手一寸一寸扒开地火余烬,想找出哪怕一丝能重新生根的灵脉。
那时候他也怕啊。
怕这一片焦土再也养不出生灵,怕连他和接引都撑不下去,西方从此就埋在这片灰烬里。
还怕西方永远贫瘠,怕教派立不住,怕自己这一辈子都在做无用功。
太清指尖拈着一枚棋子,久久未落。
他认识准提无数元会。
紫霄宫听道、分宝崖抢宝、西方立教……
那个西方来的师弟永远笑脸迎人,言语间三分真诚七分算计,从来不肯让人看见底牌。
太清曾以为准提没有底牌,或者,那张底牌太薄太脆,他自己都不敢翻。
“怕西方永远贫瘠——”
太清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明白了一件事。
准提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化缘”、所有的厚颜无耻,根子都在这一句“怕”上。
那不是贪,是穷怕了。
他拈着棋子的手松了松,把棋子放回棋海
“准提道友,你在那个世界,倒是活明白了。”
元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西方那对师兄弟,他向来不放在眼里。
一个满口“善哉善哉”实则四处算计,一个整日悲苦面皮底下全是弯弯绕。
可光幕里准提“怕”的样子,让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洪荒还没这么乱,三清也还没分家。
通闯了祸被大兄罚禁闭,夜里悄悄爬到他窗边。
“二哥,我怕大哥生气。”
那是多少元会前的事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忘了。
“准提师叔……自己怕?”
太乙扭头看广成子,
“你听见没?他‘怕’。”
广成子视线落在光幕里那个卸下伪装的银发圣人身上。
“咱们都觉得西方二圣穷得叮当响,但没谁想过他们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太乙想起自己给哪吒准备丹药法宝时,想起师尊偶尔赐下灵材。
那些东西对他来稀松平常,可对西方而言,或许就是多撑百年或者千年的底气。
他咕哝了一声,
“也是,穷了那么多年,不怕才怪。
得,我以后不嘲笑他到处化缘了。
要是我生在西方,我也得到处化缘。”
哪吒仰头问。
“可是师尊,你不是准提师叔坏得很吗?”
太乙伸手敲他脑袋。
“那是两回事。”
要搁自己身上,自己未必撑的下来。
黄龙真人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直安静地看着幕里那段对话。
自己当年离开龙族的时候,他也怕。
怕龙族永远翻不了身,怕自己永远回不去,怕后人提起他时,的全是叛徒二字。
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过。
龙族不兴诉苦,更不兴认输。
可光幕里师姐闭着眼睛,窝在圣人怀里,就这么坦坦荡荡地出来了。
“我就是有点怕。”
可师姐承认害怕时,却无半分羞耻。
承认害怕本就不是什么丢饶事,敢直面心底的恐惧,还咬着牙把该做的事一件不落做完,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他望着光幕里苏渺放松地窝在准提怀里的模样,悄悄舒了口气,压下了压在心底几万万年的那点惶惑。
灵山脚下。
一个西方本土的妖仰头望着光幕里准提那句话,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他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妖修听见妖掉眼泪的声响,侧过头来瞅了瞅他,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也放得轻了许多。
“哭什么?当年咱不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接引、准提两位圣人硬是从焦土里,给西方抠出一条活路来。
仅凭这一点,他们值得西方所有生灵记一辈子。
他们无法去东方大陆为两位圣人辩解。
可在西方本土所有生灵心中,那两位的名字,就是所有人心里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
散修茶馆。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啊。”
“原先我跟大伙一样,一起西方二圣就笑,他们是上门打秋风的化缘圣人,笑准提那张脸厚得跟不周山的城墙似的。
可今听完这话,反倒笑不出来了。
你换咱们,要是守着一片焦土,除了沙子啥都没有,能撑到成圣那?”
“反正换作是我,早跑了!”
“哪有什么生的厚脸皮,都是被逼出来的。
换你你不出去化缘,难不成眼睁睁看着西方那点剩下的生灵跟着一起渴死饿死?
咱们这些散修,看着没人管自在,可遇上灾劫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人家圣人是给自己的生灵扛着,跟咱们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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