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残光从瓦檐斜斜切下,正落在老人佝偻的脊背上,拉出一条瘦长的影子。
他攥着把竹扫帚,脚边歪着半筐枯叶,风一过,叶片便沙沙地响。
老者的整张脸缩在蓬乱的发丝间,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和一条干瘪的嘴角。
“听老朽一句劝,这宅子,进不得。”
“为何进不得?”
林尘转过身,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这宅子呐,是南宫家的。”
老人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光出这几个字,便已经犯了什么忌讳。
见林尘没有应声,他心中便认定了这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外乡人,语气里也不由带上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
“看你这样子,怕是连雍都的城门往哪边开都没闹明白,还敢闯南宫家的院子。”
着着,他脸上竟浮现出几分与有荣焉的神气来,仿佛能在这条巷子里替南宫家扫地,便已是大的福分。
林尘却也不恼,只淡淡道:“南宫家?听过。”
老人一听这话,慢慢直起腰,把扫帚往地上重重一拄,颤巍巍往前迈了几步,可脚尖终究不敢再往前多挪一寸,好像再迈一步,就会踩着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巷子里光线暗,方才隔着一段距离,他只瞧见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此刻那人走近了,一张脸便清清楚楚落进他浑浊的眼珠子里。
这一看清,老人脸上那份居高临下的神气,便像被风吹散的烟,霎时间散了个干净。
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咂了咂嘴,末了长长地嗐了一声。
“老汉我当是哪个不知高地厚的后生呢,原来……原来也是个来碰运气的。”
林尘眉头一挑,目光平平看去。
“老丈,此话怎讲?”
老者摇了摇头,啧啧两声,那声音从缺了牙的豁口里漏出来。
“你这后生长得倒是一表人才,比先前那些歪瓜裂枣强上不少,可惜啊可惜,南宫家那朵花,哪里是光靠一张脸就能摘的。”
老者往前凑了半步,肩膀一缩,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听了去似得。
“老汉在这巷子里住了几十年,雍都城里的事听了不少,南宫家这回招婿,明面上是替大姐选良配,可你瞧瞧来应选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
“不是那能飞遁地、移山倒海的仙人,就是传承数千年的世家子弟,最差的也得是个王孙贵耄后生,听老汉一句劝,你若真存了那心思,趁早回头,南宫家这门槛,高得能绊死人咧。”
完这话,他也不等林尘回话,自己先弯下腰去,重新握紧了扫帚,嘴里还嘟囔着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便要转身离去。
林尘听着,眉头微蹙,却也没当回事,他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老者猛地回头,浑浊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你……你当真不要命了!”
林尘一只脚已跨过门槛,闻言顿了顿,侧过头来,脸上的笑意依旧淡淡,像是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老丈,这宅子,是我的。”
老者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半才挤出几个字。
“你……你什么?”
林尘没有再答话,推开那扇大门,像是推开了一层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光阴。
院子里很静,静得不像是藏在雍都城最繁华地段的一座宅邸,倒像是被遗忘在山野间的荒庙。
正堂的门虚掩着,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被蛛网糊住了,只依稀能辨出一个“南宫”的轮廓。
正堂里的陈设倒还算齐整,只是落了厚厚一层灰。
林尘抬手,轻轻一挥,没有风,也没有声响,正堂就这么亮了起来。
墙上悬着一幅画,笔墨疏淡,画中少年纵马踏过满山红叶。
林尘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良久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出来!”
话音落下,黑雾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在正堂中央急速的凝聚。
不过眨眼工夫,雾散人现,一个女子就这么站在了正堂中央。
林尘的目光落到女子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去。
那女子浑身上下一丝不挂,赤着双足踩在地砖上,一头乌黑的长发直垂到腰际,倒像是唯一一件蔽体的衣物。
她的面容生得极好,偏偏嘴角翘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无所顾忌的张扬劲儿。
“你——把衣服穿上。”
林尘的声音难得有些不稳,仿佛没料到这刀来这么一出。
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林尘,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
“我是刀啊,你几时见过哪个刀,还要套个布套子?”
林尘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并指如剑,向下一压,女子顿觉一股巨力当头压下,连忙叫道。
“喂喂……有话好!”
女子连忙伸手打了个响指,一股黑雾腾起,眨眼间便在她周身凝出一身衣裳。
只是这着装仍然是穿的敷衍,一双胳膊裸露在外,锁骨与肩头大咧咧地敞着。
她低头扯了扯那截只勉强遮住腿根的短打衣摆,啧了一声,抬起眼来时,眼底已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某人自己心不正,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当年你动不动就摸人家,也没见你脸红,怎么,这会倒嫌我光着了?”
林尘终于转过头来,面色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眉心还拧着个浅浅的疙瘩。
“当年你只是一把刀。”
“我现在也是一把刀,只不过如今有了身子罢了。怎么,刀就不能有身子,有了身子就不能光着了?”
她一边,一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硬物,低头一瞧,是把不知多少年前的镇纸,她嫌弃地一脚踢开,镇纸叮铃哐啷滚进了角落里。
林尘的目光依旧停在那幅画上,口中却问:“浊九阴呢。”
女子眨了眨眼:“我不就是么。她呀,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
林尘终于回过头,看着眼前的女子,抬手向后轻轻一挥。
一件素色长裙便凭空罩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身张扬气尽数收敛。
刀顿时撇了撇嘴,低声嘟囔着:“怂货!”
林尘像是没听见似得,依旧盯着面前那幅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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