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穿成宝玉:我护黛玉不悲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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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砚池浸月磨锋刃,书案凝霜试笔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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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启三年,白露刚过,荣国府西跨院的书房便没了白日的喧嚣。寅时的梆子敲过两响,窗纸上的月影还浸在墨色里,贾宝玉已披着厚棉袍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院试程文精编》上,红笔批注密密麻麻,全是近几日琢磨出的门道。

案头的锡制油灯燃着豆大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笔尖的起落轻轻晃动。他手里握着支紫毫笔,笔尖悬在砚池上方,墨汁在池底晕开,映出窗棂外的残月——这是他从周大人那里学来的法子,磨墨前先让砚台浸半个时辰的清水,磨出的墨汁才够“凝而不滞”,写出来的字才有筋骨。

“‘治道在农桑’,”他低声念着昨日仿作的破题,眉头微蹙,“太直了,像把没开刃的刀,看着沉,实则砍不动东西。”

指尖蘸零清水,在案上写“农”字的篆体,忽然想起前日在乡校见李老汉筛谷种——饱满的谷粒沉在水底,空壳却浮着打转。他猛地一拍大腿,墨汁溅在青布袍上,倒像是点了朵墨梅。

“我懂了!”他抓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诗经》云‘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非独责农人惰,实乃讽官吏罔知民生也。”

写完盯着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这破题既引了经,又藏了刺,比先前那句“治道在农桑”多了层嚼头,像李老汉筛过的谷种,看着实诚,里头却全是筋骨。

(二)

卯时的露水打湿窗纸时,袭人端着碗冰糖雪梨水进来,见他袍角沾着墨渍,忍不住轻声道:“二爷这几日总熬到明,仔细熬坏了身子。周大人不是‘张弛有度’才是长久之计么?”

宝玉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你看这篇《劝农策》,”他指着程文里的句子,“作者‘赋税苛则农人散’,却没怎么才算‘不苛’。我前日去县衙抄的《农桑册》上记着,去年咱们县夏粮亩产三石,秋粮两石五,算上种子和农具损耗,农户能落进兜里的不过一石七——若按三成收税,刚好够口粮,再多点就得卖儿卖女。”

他忽然停笔,转身从书箱里翻出个蓝布封皮的册子,是他去乡校时抄的“农户台账”。册子第一页记着李老汉家的收成:“春播粟米三斗,秋收两石,缴官税五斗,留种子一斗,换盐铁用去三斗,余一石一——够吃四个月,剩下俩月得靠挖野菜掺糠。”

“你看,”他把册子推给袭人,指尖点着字迹,“程文里的‘官吏罔知民生’,不是空喊的。得让考官看见,你真知道农户锅里煮的是粟米还是糠。”

袭人捧着雪梨水,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他还对着《论语》打瞌睡,连“克己复礼”都解成“克制自己别送礼”。这才一年光景,他案头的程文堆得比人高,连的话都带着田埂上的土气,偏这土气里又裹着经义的香,像李老汉用新麦磨的面,蒸出的馍馍既有麦香,又顶饱。

(三)

辰时的日头刚爬上东墙,柳砚便背着个竹篓进了院。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衫,篓子里装着新摘的芦苇穗,穗子上的白絮沾着露水,看着像堆碎雪。

“给你带了好东西。”柳砚把芦苇穗往案上一放,抽出其中最饱满的一束,“这穗子得趁晨露没干时割,编出来的笔帘才不扎手。周大人,写院试程文得用‘心正笔正’,笔帘不洁,写出来的字都带着浮气。”

宝玉笑着接过来,指尖触到冰凉的露水,忽然想起什么,从书箱里翻出个陶瓮:“这是我昨日让厮去乡校打的新米,李老汉‘新米磨的浆糊粘笔帘最牢’,咱们试试?”

两个半大的少年蹲在廊下,借着晨光编芦苇穗。柳砚的手指比宝玉灵活,三两下就编出个菱形的纹样,宝玉却总把穗子弄散,白絮沾了满襟,倒像落了场早雪。

“你这编的不是笔帘,是渔网。”柳砚笑得直不起腰,拿过他手里的穗子,“得顺着纤维的方向拧,就像写策论——论点是经,论据是纬,乱了顺序就成了一团麻。”

宝玉看着他翻飞的手指,忽然悟道:“我前日写的《漕运策》,是不是就像我编的这穗子?把‘河道淤塞’和‘官吏贪墨’混在一段,难怪周大人批‘脉络不清’。”

柳砚点头:“可不是?你看这芦苇穗,白絮是表,秸秆是里,编的时候得让秸秆受力,白絮才不会散——就像策论,论点是秸秆,论据是白絮,得让论点撑着,论据才显得顺。”

话间,周大人掀帘进来。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道袍,手里拿着本《近科院试程文》,见廊下两个少年满身白絮,忍不住笑道:“看来你们把‘格物致知’用到编笔帘上了?”

宝玉忙起身行礼,袍角的芦苇絮簌簌往下掉,倒像只刚换毛的鹅。

周大人摆摆手,指着案上的草稿:“昨日那篇《劝农策》我看了,破题有进步,但承题还差点意思。”他拿起笔,在“官吏罔知民生”旁写,“‘今观县册,亩税三钱,看似轻,然农户岁入十钱,缴三钱则不足养亲,缴五钱则需鬻子——此非税之过,乃计之谬也。’”

“看见没?”周大人把笔递给宝玉,“承题要像剥笋,先露点头,再慢慢把壳剥开。你只‘官吏罔知’,却没怎么个‘罔知’法,就像指着麦糠面粉不好,站不住脚。”

宝玉盯着那行批注,忽然想起李老汉算的账:“农户岁入十钱”,可不是他前日记在台账上的数?原来周大人早看过他的册子了。

(四)

巳时的日头晒得窗纸发烫,宝玉把案头的程文分门别类码好。《治道类》《民生类》《吏治类》各成一摞,每摞顶上都压着张桑皮纸,写着“破题三法”“承题要诀”——这是他从三十篇程文里抠出来的门道。

“治道类的破题,得用‘经史互证’,”他翻着《治道类》最上面的程文,那是十年前科场老手的佳作,“你看这句‘《周礼》以司徒掌邦教,《汉书》以刺史察民生,古今治道一也’,既显学识,又把‘治’字的根扎牢了。”

《民生类》的头篇是周大人少年时的仿作,破题用了“桑妇叹”的典故:“采桑女晨出暮归,得丝五两,缴官四两,余一两织裳——此非丝少,乃索取过也。”宝玉在旁边批“如闻其声”,笔尖力道重了些,差点戳破纸。

《吏治类》的程文最厚,他特意用红笔标了几篇“避坑指南”:“这篇‘官吏当如明镜’,太空;那篇骂‘贪官如狼’,太激——院试考官不喜欢剑拔弩张的,得像春雨,看着软,实则能润透地。”

柳砚蹲在旁边编笔帘,忽然指着《吏治类》里的句子:“你看这句‘吏者,民之秤也’,能不能化用到你的《劝农策》里?把官吏比作秤,税是秤砣,农户是秤盘上的东西——秤砣太重,盘就掀了。”

宝玉眼睛一亮,抓起笔就往草稿上写:“吏者,民之秤也。秤砣(税)过则盘倾,民散;过轻则官困,政废。故需执秤者(朝廷)知轻重,方能秤平。”

写完把纸往柳砚面前一推,两人头凑着头,像两只啄米的鸡,对着草稿咯咯直笑。

(五)

午时的梆子敲到第二下,周大人又带了位客人来——是县学的王教谕,据当年院试拿过案首,最擅长“策论藏锋”。

“听闻宝玉在琢磨《劝农策》?”王教谕坐在案前,接过袭容的茶,目光落在草稿上,“我当年考院试,也写过这题。”

宝玉忙把草稿往前推了推,像献宝的孩子。

王教谕指着“吏者,民之秤也”那句:“比喻不错,但露了尖。院试的策论,得像刚蒸好的馒头,热气腾腾的,却不烫手。”他拿起笔,在“秤”字旁边添了个“度”字,“‘吏者,民之度也’,度是量布的尺子,既知长短,又不伤布,比‘秤’更显仁厚。”

宝玉盯着“度”字,忽然想起母亲给妹妹裁衣裳的情景——尺子在布上比画,既不多剪,也不少留,刚好合身。他一拍大腿,墨汁又溅零在草稿上,这次却像朵开得正好的墨牡丹。

“是了!秤是争多少,度是量合宜——劝农不是和官吏争高低,是求个‘合宜’!”

王教谕笑了:“这就对了。院试考的不是你多会骂人,是你多会‘补’——补制度的漏,补民生的缺,补得让人心服,才是真本事。”

(六)

未时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宝玉把王教谕改的句子抄在《民生类》的扉页,旁边画了把尺子,尺子上标着“量民力,度官心”。

柳砚的笔帘编得差不多了,芦苇白絮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像裹了层霜。他把笔帘往宝玉案上一放:“试试?看能不能镇住你的笔。”

宝玉拿起支新笔,蘸了墨,在草稿上写“劝农策”三个字。笔锋果然稳了些,不像先前那样飘。他忽然想起周大人的“器物养人”,原来编个笔帘的功夫,都藏着“收心”的道理。

“还差个穗子当坠子。”他从竹篓里捡了支最饱满的芦苇穗,用红绳系在笔帘末端,“李老汉‘穗满则实’,讨个彩头。”

柳砚看着他系绳的手,忽然道:“下月院试,你打算穿哪件袍子?”

“就这件青布的吧,”宝玉摸了摸袍角的墨渍,“周大人‘衣不求华,只求笔砚华’,穿得素净些,心思也静。”

(七)

申时的日头斜斜地照进书房,案上的程文被晒得暖烘烘的,带着股旧纸和墨香混合的味道。宝玉把今日改定的《劝农策》誊写在贡纸上——这纸是周大人送的,竹纤维长,吸墨匀,据当年他就是用这纸写的院试程文。

紫毫笔在纸上游走,比先前稳了不知多少。破题用“《诗经》讽官吏”引经,承题以“县册记税重”证实,起讲时“度民力者,非止算亩数,更需知灶间烟火”,然后分“定税、督吏、劝耕”三部分,每部分都带着乡校抄的台账做例子,像把尺子,量得清清楚楚,又像束麦穗,沉甸甸的全是实料。

写到“劝耕”时,他忽然想起李老汉的“春播要趁墒,秋种要抢晴”,笔尖一顿,添了句“官吏若不知农时,纵有良策,亦如隔靴搔痒”。

柳砚凑过来看,见纸页上的字比往日挺拔了些,笔画间少了些锋芒,多了些温润,像被露水浸过的谷穗:“这字……看着比先前‘饱’了。”

宝玉笑着点头,把笔搁在笔帘上。阳光透过窗棂,在纸页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像给程文盖了个印。他忽然觉得,这院试就像李老汉种麦子——耕地时要深,下种时要匀,浇水时要透,急不得,也懒不得,唯有把每一步的力气都使在实处,到了收获时,穗子才会沉甸甸地低着头。

(八)

酉时的梆子响时,宝玉把誊好的《劝农策》折好,放进蓝布封皮的册子。册子已经写满了大半,从最初“治道在农桑”的直白,到如今“吏者,民之度也”的温润,每一页都沾着晨露和墨香,像条慢慢铺向院试的路。

柳砚背起竹篓要走,临走时忽然:“我爹,院试前夜,得吃碗米粥,养脾胃,也养心神。”

宝玉笑着应:“我让厨房多熬点,明早给你端一碗。”

暮色漫进书房时,他又摊开了《院试程文精编》。油灯的光映着他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像两片待展的羽翼。案头的芦苇笔帘轻轻晃动,穗子上的白絮沾着灯光,仿佛在:别急,你磨的锋刃,终会在考场上发亮。

(九)

亥时的更声传进院来,袭人端来的米粥还冒着热气。宝玉却没动,只盯着程文里“取士在明经,用士在济民”那句批注,忽然想起黛玉前日送来的那包新茶——她“龙井要趁雨前采,文章要趁心明写”,此刻倒真应了景。

他拿起笔,在册子的最后一页写下:“启三年,九月初七,试笔《劝农策》,觉治道如农桑,需亲耕,方知甘苦。”

墨汁在纸上干透时,窗棂外的残月已沉到西边的屋脊后,砚池里的墨汁凝着,像块黑玉,映着灯花轻轻爆开的光。

(十)

这夜,荣国府的梆子敲到子时,西跨院的灯还亮着。案上的《院试程文精编》翻到了新的一页,旁边的草稿纸上,“院试”两个字写得格外重,笔锋里藏着穗子的沉,也藏着露的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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