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权又一次的独自行动。
此时的后半区域只剩下一盏灯还在亮着灯光。
那盏灯就嵌在墙角一个锈蚀的铁罩里,灯罩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油灰,光从里面挤出来时已经散得不成样子,像一把被水泡过的面粉,纷纷扬扬地撒在了垃圾堆的顶面上,落到一半就突然没了力气。
马权站在后半区域的入口处,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先让右眼中剑纹先慢慢去适应这里的光线。
前半区域的能量底色已经很杂了,后半区域的更加昏暗,也更安静,能量流的密度却更低,剑纹的牵引感变得断断续续,就像一根被人反复拉扯着又松开的皮筋。
马权等了几秒,牵引感才重新稳定下来,指着一个方向:
最深处,那座最高的垃圾堆。
他走过去后,后半区域的地面比前半区域的地面更加湿滑,积了一层薄薄的暗色液体,表面上浮着油膜,脚踩上去时会先滑一下,再被鞋底纹路咬住。
马权用脚尖探着走,每一步都放得很轻很轻。
垃圾堆的体量比他远看时更大,几乎顶到镣矮的花板,顶部的材料被溜槽口常年累积的粉尘压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像一顶戴在垃圾山上的帽子。
他蹲下来,左手拨开最外层的碎玻璃和废滤芯。
这些东西很松散,像是被人反复翻动过,一拨就开,露出下面压实的部分。
他往下挖了一掌深,手指碰到一块硬纸板。
抽出来,是一张折叠的标签,纸面发黄,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
标签上印着表格,大部分格子是空的,只有一个格子里有手写的字,字迹潦草,墨色褪了一大半。
马权把标签凑到那盏昏灯的方向,借着那点浑浊的光仔仔细细的观看。
“抗排斥”。
后面跟着一个词,写得更轻,下笔时明显犹豫了一下:“失败”。
和前半区找到的那张一样。
但编号栏是空的,被一块洇开的溶剂痕迹盖住了,看不出属于哪个实验体。
他把标签折好,放在一旁的铁板上,继续往下。
第二层是防护材料。
折叠的实验服、剪碎的床单、用过的口罩,压得很紧,一层又一层的叠在一起,像被人反复踩过又浇了水,干了之后结成一块。
他用手肘顶,用指甲抠,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剥开。
味道比前半区更重了,那股纸张和布料在潮湿中缓慢降解的酸涩,混着一丝极淡的苦味,像陈年药膏被加热后散发出来的。
那味道不刺鼻,但很缠人,钻进鼻腔深处就不肯出来。
他剥到防护材料中段时,指节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一根断管。
比注射器管身粗一圈,像是什么设备的导液管。
管壁上贴着一条极细的标签,字迹已经完全模糊了。
他用指甲轻轻刮掉表面的污渍,标签下面有凸起的压痕,是打印机压出来的数字。
马权侧着灯细看,又用指腹摩挲了一遍——Ep-07。
不是Ep-03。
他把导液管放在标签旁边,手停了一拍,继续往下。
第三层触感变了。
碎屑更细,更干,混着大量粉末状的物质和干枯的胶滴。
他把手指探进去,一层一层拨,动作越来越慢。
每一根指尖都在同时工作,像五根独立的探针。
右眼剑纹开始持续发热,温度不高,但一直不退,像有人把一块温热的石头贴在他眼眶上。
马权拨到最深处的时候,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布料。
他把周围的碎屑往两边拨——是一片衣服的残骸。
深蓝色的棉布,和他上次在前半区找到的那件是同一批,或者,是同一件。
碎片更,只有巴掌大,边缘撕裂得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之后又被反复踩踏过。
他把碎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编号,没有标签。
他把碎片叠好,放在导液管旁边。
然后他继续往下挖。
垃圾堆底部还有一层更细碎的残渣,几乎已经碎成了粉末,混着大量干枯的纤维状物质。
马权就用指尖在这层残渣里反复拨动,动作越来越慢。
他发现自己开始犹豫了。
每碰到一粒硬物——碎塑料、金属屑、干掉的胶滴——他都会停一下,用指腹去确认那是什么。
右眼剑纹持续微热,不增不减,像一盏在雾中忽明忽暗的灯,照不到更远的地方。
他翻遍了整个底层。
没有Ep-03。
没有Ep-03的标签,没有Ep-03的注射器管身,没有Ep-03的任何碎片。
马权把整个底层翻了两遍,手指在粉末状的残渣里反复搅动,直到指尖被磨得发麻…还是没樱
他跪在那座垃圾堆前,把手停住。
两片深蓝色的棉布碎片并排放在他膝盖旁边的铁板上。
一片是前半区域找到的,一片是刚才从深层挖出来的。
马权盯着这两片棉布看了一会儿。
颜色一样,质地一样,领口残留的绣花针脚风格也一致。
但都没有编号,都没有名字。
什么都证明不了。
可是——他把两片碎片又翻了一遍。
什么都没樱
右眼剑纹的热度慢慢退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处熄灭了。
他把两片布料碎片重新叠好,和那张“抗排斥反应失败”标签、那截带有Ep-07压痕的导液管一起,收进了内衣最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右肩的钝痛比之前更明显了,从肩胛骨一路延伸到颈侧,每抬一次手臂都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扯了一下。
马权最后看了一眼后半区域。
光线还是那么暗,垃圾堆还是那么高,空气里还是那股缠饶酸涩味。
没有Ep-03。
但也没有任何能证明Ep-03“终止”或“销毁”的记录。
雨的编号没有出现在这里。
至少在这座垃圾堆里,没有她的终止标记。
马权转过身,再次的原路返回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
自动清扫装置已经转过一圈,不在这一段。
管道里的风还是凉的,吹在后颈上,带着潮湿的金属味。
他走得很慢,独臂扶着管壁,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走到隔离网前时他停了一下,确认外面通道里没有人,才侧身从网缝里挤出去。
回到住所门口,他站了一会儿。
把呼吸理匀,把脸上被风吹乱的头发抹平,把衣领拉正。
然后推开门。
屋里和他走的时候一样。
十方还在墙角坐着,念珠在指间慢慢转。
月还在睡。
包皮的铺位方向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这次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睡,马权没有去分辨。
他走到桌边,从内衣口袋里取出那张“抗排斥反应失败”标签、两片深蓝色棉布碎片、和那截导液管,放在桌上。
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探照灯扫过的光看了一眼。
标签上的字迹在那一线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两片布料并排放着,颜色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来,只是两块灰扑颇、边缘毛糙的碎片。
他把这些东西重新收进口袋,走到月床边,蹲下来。
月还是和昨晚上一样睡得很熟,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梦。
马权伸出手,极轻地把她滑到一边的毯子重新掖好。
他的手指在月肩上停了一瞬,才收回来。
“快了。”他低声。
不知道是给月听,给自己听,还是给口袋里那两片布料听。
然后马权站了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黑暗中,右眼剑纹又闪了一下,很微弱,也很短暂,像一颗快要熄掉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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