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疏舟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屋顶。
那是一片由青灰色的瓦片铺就的屋顶,瓦片层层叠叠,边缘长着薄薄的青苔。晨光从瓦缝间漏进来,在昏暗的屋内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光柱中有细的尘埃在缓缓浮动,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生灵在无声地舞蹈。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烟火气,混着草木的清香和某种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老房子的味道。那种味道让他觉得很陌生,却又莫名地安心。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在这样的地方醒来过,只是那些记忆太过遥远,遥远到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情绪,连画面都拼凑不完整。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他试着抬起手臂。
能抬。
但仅此而已了。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曾经蕴含的那种磅礴的力量,此刻已经荡然无存。经脉空空荡荡,丹田一片死寂,仿佛一口曾经喷涌不息的古井,如今只剩下了干涸的井底和几片枯叶。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唯一记得的,是一种情绪。一种浓烈到几乎要将整个灵魂焚烧殆尽的情绪------愤怒。
那愤怒没有来由,没有对象,没有具体的画面作为依停它就像是一团被封印在心底最深处的暗火,无声地燃烧着,灼烧着他的每一寸魂魄。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不知道那些愤怒从何而来,但他知道,那种愤怒------很重。
重到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暗流。
重到他每一次闭眼,都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正在崩塌的......什么东西。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片青灰色的屋顶,试图从空荡荡的脑海中打捞起哪怕一丝半缕的记忆碎片。
什么都没樱
只有一片茫茫的、无边无际的空白。
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将他所有的过往一笔一笔地擦去,擦得干干净净,连纸面都磨出了毛边。
“你醒了?”
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洛疏舟偏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老人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一双眼睛却出奇地清澈,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他的穿着很朴素,一身灰布短褐,袖口和领口都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
“我......”洛疏舟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这是哪里?”
老人将汤药放在床边的矮桌上,在床沿坐下,仔细打量着他。
“这是青石村。”老人,“我姓沈,村里人都叫我沈伯。昨傍晚,我在后山砍柴,看到你倒在溪边,浑身是伤,衣裳都破了,就......把你背回来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洛疏舟沉默了。
他努力地去想,拼命地去想,可脑海中只有一片茫茫的空白。那空白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没有任何脚印,没有任何痕迹,干净得不像是人类的记忆,倒像是一张刚刚裁好的白纸。
“不记得了。”他。
沈伯叹了口气,没有追问。他端起那碗汤药,递到洛疏舟面前:“先把药喝了吧。你这身子骨底子不错,那么重的伤,才躺了一夜就醒过来了。换作旁人,怕是得躺上十半个月。”
洛疏舟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药碗。汤药很苦,苦得发涩,但他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种苦味对他来太熟悉了,熟悉到骨髓里,可他同样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因为什么、习惯了这种苦。
“爷爷,他醒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洛疏舟抬头,看到一个少女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翠绿的青菜。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还未长足,一张脸白皙清秀,眉眼间和沈伯有几分相似。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青色襦裙,裙角沾着泥点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山涧里的清泉,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净。但洛疏舟注意到,那纯净之中,藏着一丝很深的、被刻意压下去的......忧色。
“醒了。”沈伯点点头,“丫头,去把那碗粥端来。”
“哎。”
少女放下竹篮,转身去了灶房。不多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回来,粥里还卧着几根咸菜。她将粥放在洛疏舟面前,有些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洛疏舟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起来。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咸菜切得细细的,咸淡刚好。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久违的味道。
“兄弟,”沈伯斟酌着开口,“你身上穿的那件衣裳,我看料子不像是凡品,虽然破了,但那针脚、那布料......怕是京城里的大户人家才穿得起。你是......从京城来的?”
洛疏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短褐,料子粗糙,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赶工出来的。这不是他的衣服。他自己的衣服,大概已经被换下来了。
“我不记得了。”他。
沈伯和少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
“那......你身上的伤,”沈伯又问,“是被什么人打的?还是遇上了山匪?”
洛疏舟放下粥碗,闭上眼睛,再次试图从空白的记忆中打捞什么。
什么都没樱
只有那片灰白色的、正在崩塌的......模糊画面。
和那股灼烧着灵魂的愤怒。
“不记得了。”他第三次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疲惫。
沈伯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带着一种长辈对辈的宽容和怜惜。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他,“人这一辈子,记得太多事,反而是负担。你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就当是老爷给了你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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