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之前,林平被脚步声惊醒。
他靠在市政厅对面一条巷子的墙根下,身上盖着一件从空屋里找来的旧外套。脚步声来自巷口,快而密,不像是巡逻换岗的节奏。他把外套掀开站起来的时候,赵铁柱已经喘着气跑到了面前,脸上的表情在黎明前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声音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来了!陈默带人来了!三百多个!正在从矿区那条通道往市区方向开进,前锋已经到咱们昨打下来的那片老城区了!
林平把外套往肩膀上一搭,快步朝那个方向走。走过两条街之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枪声,是许多人同时走路的沉闷脚步声,夹着偶尔的话声和枪械磕碰的声响。转过街角之后他看见了队伍的尾巴,黑压压一片正在从巷口涌进来。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行李,步枪型号不一但擦拭得很干净,有人头上缠着毛巾,有人穿着短褂外面套了一件旧军装,步伐虽然松散但精神状态饱满。
陈默走在队伍的前列,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夏装外套,没戴帽子,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看见林平从街角拐出来的时候脚步没有停,走到林平面前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想象中轻。
人我给你带来了。三百二十七个,马来群岛各地华侨志愿队,在岛上练了半个多月。有些是在当地打过短工的,有些是学生,但都会开枪。
林平看着陈默身后正在涌入街巷的那些人,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年轻人居多,也有几个年龄大一些的,皮肤晒得黑,手指上能看到握枪磨出来的茧。队伍末尾跟着几辆由人拉着的板车,车上堆着弹药箱和用油布裹好的物资。
从哪儿上的岸?
河口。炮艇撤了,没人拦。陈默侧身从旁边的人手里接过一只水壶灌了一口,擦了擦嘴,荷兰人在市区被你们压着打,海上的封锁自然也松了。我们那条船在河道拐弯处靠岸的时候,岸边的哨位都空了。
林平点了下头,转身带着陈默的队伍往市政厅方向走。经过正在街边休息的老队员时,有人站起来冲新队伍喊了一嗓子马来来的兄弟,引得一片笑声和回应声。赵铁柱已经跑回前面去把这个消息传开了,巷子里正在整备的队伍士气肉眼可见地涨了一截——有人在擦枪时哼起了号子,有人蹲在地上比划着跟新来的人交换地图上的位置信息。
杨教官从一栋楼的二楼窗口探出身子看着下面正在汇合的队伍,推了推眼镜。他的目光在林平身边的陈默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缩回去了。
市政厅方向的荷军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亮之后不久,市区外围的哨探传回来消息市政厅北侧的后门有卡车在装货,一些穿着便装的人正在从办公楼往车上搬运文件箱,街面上的防御工事后面少了至少三分之一的人。
他们要跑。崔大勇蹲在一处制高点的窗台上,望远镜对着市政厅后门的方向看了几分钟之后放下来,后门那辆卡车的车厢已经装了大半,有人在往车上搬电台和文件柜。正面的兵力还在坚守,但后方的后勤人员正在撤。
陈默此时正蹲在一根倒下的电线杆后面看地图,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林平一眼:等他们撤到港口上了船再打,损失最。在市区里继续围剿巷战的话,他们被逼急了会把建筑炸了堵路。
林平蹲在他旁边,两人并排看着街对面的市政厅正门。那面三色旗还在楼顶飘着,但旗绳已经解开了半截,像是随时准备降下来收走。
让他们走。林平,后门那条路不拦,港口方向不设伏。等他们的卡车出了市区到了开阔地再追,在海边把他们堵住。
陈默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在港区那边安排了人。两艘快艇藏在红树林里,等他们的船出了港再截。岸上你们堵,海上我堵。
林平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林平没有问那两艘快艇是什么时候安排的,也没有问陈默在港区那边什么时候有了人手。他低下头把面前的一块砖头捡起来在手里掂拎又放下了。
上午九点左右,市政厅正面工事上的机枪突然停了。紧接着是楼顶那面三色旗被降了下来,卷成一捆被人从楼顶扔进了井。正门口的沙包后面陆续有人举着双手走出来,沿街站着,步枪放在脚边。第一批投降的是步兵,接着是文职人员,最后走出来的那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林平之前隔着街道远远见过一次,正站在台阶上正了正领子,然后缓步走下台阶,站在街边等。
后门那辆卡车在十分钟之前已经开走了,车厢满载着文件和几件行李,轮胎在石板路上压出两道深痕。
队伍从街巷里涌出来控制了市政厅。赵铁柱带人冲进去逐层搜查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冲林平竖了个大拇指——楼里空了,只剩下一堆散落的文件和几个没来得及搬走的型保险柜。杨教官跟着搜查队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之后递给了林平。
文件夹里是荷军在坤甸周边所有据点的兵力部署全表,从矿区外围到河口沿线再到近海的巡逻艇,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页。表上标注着每个据点的驻兵人数、武器数量和补给周期。林平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备注:矿区方向兵力消耗过快,建议总部重新评估继续作战的可行性。日期是三前的。
他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外面的街道上正在举行一场无声的收尾工作,投降的荷军士兵被集中在街边一处空地上坐着,有人在给他们发水和干粮。新来的马来志愿队和老队员混在一起,正沿着市政厅周围的街道检查建筑和清点物资。角落里一个年轻志愿队员蹲在地上拆一只缴获的荷兰造步枪,拆了装装了拆,反复了好几遍。
陈默没在市政厅里。林平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街对面一条巷子的入口,手里攥着一根细铁丝在拧什么,旁边地上摊着一台拆开的电台。沈月娥蹲在他对面,拿着铅笔在纸上记录频段数字。
林平走过去的时候陈默已经把电台重新装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两艘快艇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办了,他转身看着林平,指了指河口的方向,荷兰饶船还没出港,港口那边有人盯着。
林平顺着他指的方向往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面被降下来的三色旗此刻正被卷成团扔在市政厅门口的台阶边角上,旗面边缘沾了泥,红白蓝三色在泥泞里变得有些发灰。旁边有人经过时踩了一脚,在旗面上留下一个完整的鞋印。
远处港口方向的空上有一柱白烟正在缓慢升起来,像是某艘船的烟囱已经点火了。那柱烟在上午的风里被拉成了一缕斜线,正朝着海面的方向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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