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巷口了。他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边。
棕发巫师在听到“汤姆”这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施了石化咒一样僵住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黑魔王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黑魔王大人——”他的声音变流。
汤姆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埃德蒙身上，刚才巷子里发生的事情，他看到的比埃德蒙以为的更多。他瞟见那个人站在巷口打量埃德蒙的时候，已经在心底判了他的命运。
但他更在意的是埃德蒙那个表情。
新鲜兴奋得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
汤姆缓缓开口。
“他刚才什么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棕发巫师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埃德蒙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汤姆身边，伸出手抓住了汤姆的袖口。
“汤姆，”他努力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的尾音，“他刚才挑衅我了。”
汤姆看着埃德蒙脸上那副“你听到了吗好稀奇啊”的表情，沉默了两秒。
“……嗯。”
“他我不体面。”埃德蒙夸张的委屈道，但深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笑意，“他你本来应该找个更体面的。”
汤姆的目光终于从埃德蒙脸上移开，转向那个棕发巫师。
棕发巫师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了。
“黑魔王大人——我不知道——我只是一时——”
“你刚才我先生不体面？”汤姆面上波澜不惊，但整条巷子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三度，空气中弥漫出令人不安的压力。
棕发巫师几乎要跪下去了。
“我——我——”
“他跟我的第一句话，”埃德蒙在旁边欢快地补充道，“是‘你就是那个麻瓜’。那个‘那个’字的重音在第一个字上。他是故意那么的。”
汤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埃德蒙冲他眨了眨眼，无辜极了。
“……行了。”汤姆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他瞥了棕发巫师一眼，“回去告诉你父亲，明让他来找我。”
棕发巫师几乎是踉跄着跑掉的。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汤姆转过身，埃德蒙依然抓着他的袖口，深绿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稀奇的亮光。
汤姆沉默了几秒。
“你刚才可以自己解决他。”
“我知道。”埃德蒙，“但你在嘛。让你显显威风。”
汤姆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走吧。”
埃德蒙跟上他的步伐，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巷子。
走了几步，埃德蒙又开口了。
“汤姆。”
“嗯？”
“他真的我‘不体面’欸。”
“……你还要几遍？”
“不是，我是真的觉得好新鲜，”埃德蒙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很久没被缺面这么了。第一次还是十二岁在学校里被高年级堵在厕所门口，上一次是十七岁参加——”
“埃德蒙。”
“嗯？”
“你把那句话完。”汤姆的声音冷了下来，“十二岁被堵在厕所门口怎么了？”
埃德蒙的嘴闭上了。
“……没什么。就是被人了两句。然后我把他打了一顿。”
“……回去再。”汤姆。
“回——回去什么？”
“你十二岁的事。”
埃德蒙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两步，跟上了汤姆的步伐。
“那个——我可以解释——”
“回家再。”
埃德蒙看着汤姆的侧脸，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他想了想，决定闭嘴。
反正回家也是他在上面。
他伸手试图握住汤姆垂在身侧的手。汤姆没有抽回去，只是手指微微张开，让他扣进来。
回到家，埃德蒙松开汤姆的手，转身就进厨房倒了一杯冷水，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嘴里的那点燥热，却没有带走他心里的那阵悔意。
十二岁。
他刚才在对角巷的巷子里，怎么就把这三个字出去了？
埃德蒙把杯子放在台面上，闭了闭眼，手指撑着大理石台面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背后传来客厅里斯特拉的脚步声和汤姆脱大衣的窸窣响动，但他没有回头。
他想抽自己一耳光。
那件事在他心里藏了十几年了。他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连亚瑟都不知道全部细节。亚瑟只知道他被堵了，被欺负了，然后他报了仇。
那晚上他回到宿舍，用被子蒙着头，牙关咬得死紧，肩膀抖了一整夜，嘴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两个字。
妈妈。
一整个晚上。
他知道哭没用，他知道没有人会来，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他什么都没有了，但他还是忍不住。他太想家了，想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第二他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那张鼻青脸肿的脸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出去，开始计划报复。
一年半的时间，那几个人被连根拔起。两个被退学，一个家里破产，还有一个永远留了案底。他从头到尾没有沾手，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后来他没再提那件事
因为那不是一个“我被人欺负了然后我打回去了”的英雄故事。而是一个“我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按在便池前面差点脸贴上去然后我想着怎么才能让他们消失”的故事。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部分。
尤其是汤姆。
埃德蒙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汤姆走进来了。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进来，就站在那里看着埃德蒙的背影。
“你在想什么？”
埃德蒙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委屈又酸溜溜的表情，像是酝酿什么大戏的前奏。
“想今的事。”他，语气压得很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幽怨，“我在想，你在魔法界到底是怎么介绍我的。”
汤姆挑了一下眉。
“我怎么介绍你的？”
“我怎么知道。”埃德蒙倚着料理台，双臂交叠在胸前，深绿色的眼睛微微垂下，又抬起来，近乎幽怨地望着汤姆。
“我才去了一趟对角巷，就被人堵了。人家上来就‘你就是那个麻瓜’。那个语气你听到的，像在‘就是那个玩意儿’。”
汤姆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不是——”
“我知道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埃德蒙打断他，“但问题是——他敢。他敢当着我的面那些话。这明什么？明在你们魔法界的人眼里，我的身份就只是‘黑魔王的一个玩意儿’。”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
“一个麻瓜。”
汤姆想反驳，埃德蒙没有给他机会。
“是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面对着料理台，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我确实是个麻瓜。没有魔法。不会用魔杖。连你家门口那个防护咒都看不懂。你手下那些人大概觉得——你为什么要找这样的人？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被我骗了？”
他伸手拿起杯子，但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你是黑魔王。”他自言自语道，“整个魔法界都在你脚下。你什么都有，什么人不能选？偏偏选了个——”
他停住了。
那一瞬间的停顿非常精准，像是蓄力之后的余韵，把所有没完的话都留在了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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