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迈出最后一步。暗绿火苗映着灰色晶体，裂纹如鳃裂般缓慢开合。
它伸出手，骨刺触碰晶体，晶体突然裂开了。整个山体猛然绷紧，裂隙边缘的肌肉向内收缩。它在合拢。
“快！往里挤！”佩丝塔的声音炸开。
萨卡维的灵魂从傀儡躯壳剥离，化成一道暗灰光束钻入裂隙。黏膜触碰到灵魂边缘，灼烧剧痛，有什么被刮走了一层。
他挤了进去。裂隙在身后闭合的瞬间，一道意志顺着缝隙追上来——“看”了他一眼。灵魂冻住，思维停滞。然后意志退去，寒意还留在脊骨里。像一整块冰嵌进了胸腔，化不掉，往外渗。
旋涡将他卷向锚定的72层。右臂骨刺上那滴灰绿汁液和灵魂之间形成了一层极淡的连接。
龙人傀儡还在远处燃烧。萨卡维不能斩断它——强行斩断会让灵魂烙印炸开，碎片会暴露痕迹。他把连接缩到最细。
灰白森林深处，一根藤蔓朝006探来，在鼻尖前停住，嗅了嗅，然后缩回。周围更多的藤蔓缓缓抬起。006压下胸腔里那一点不该存在的警惕，继续迈步。
走得不快不慢，姿势笨拙，像一个被召回的劣等傀儡该有的样子。藤蔓在它身后围拢，没有靠近，没有撤走。只是看着。006没有回头。眼眶里的暗绿火苗轻跳了一下，恢复平稳。
坠落末端，萨卡维的灵魂凝聚成黑龙躯体。龙爪扣进火山岩。72层深渊，暗红空，硫磺空气。
他蹲在原地。灵魂边缘被刮掉的那层还在灼痛，像撕掉了一层皮，风一吹就刺。
更深处，那道意志残留的寒意渗在骨髓里，他闭上眼就能重新看见裂隙合拢前那一线瞳孔的反光，那个“看”的触感还钉在意识里，甩不掉。
身体不肯放松，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肋骨之间有东西绷着。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往山洞走。
洞口趴着那头瘦骨嶙峋的白龙龙兽，背上的兽皮信囊鼓着。他伸手探进去，摸出一块磨损的骨板。
三行歪扭的龙语刻痕：卡莱斯特死了，铁锈分会干的。铁锈分会因为动静太大，已经被联军死死咬住，在逃。他们在枯骸淤沼停下了，好像在等什么。
萨卡维捏着骨板。远处岩浆河方向传来闷雷般的爆炸声，洞顶碎石簌簌落下。
他走到洞口往外看：岸坡上横着半截熔弯的屠龙巨剑，更远处一具恶魔尸体倒在礁石上，胸腔塌陷，身上插着暗红甲胄碎片。铁锈分会的追击线在收紧。
一只低级恶魔从岩浆河下游爬上来，断了一条胳膊，浑身烧伤。它踉跄着朝洞口方向走了几步，萨卡维还没来得及隐蔽，恶魔忽然停住了。
鼻翼翕动，残存的独眼直勾勾转向山洞这边。牙髓里那缕龙血恰好搏动了一下。恶魔缩了缩脖子，呜咽一声，转身连滚带爬窜进了乱石堆。
萨卡维站在原地。那缕血的搏动不急不缓，像远处另一颗心脏。但低级恶魔的反应告诉他：它在向外散东西。
铁锈分会有追踪神性龙血的手段，他们拿着卡莱斯特的龙心，能找到遗骸的方向。他攥了一下右爪，爪尖还在颤。他控制不了，那是被“看”过之后的生理残留。
牙髓里又搏动了一下。和记忆里卡莱斯特坠落时的那句话叠在一起——“黑龙，你的礼物我收下了。”
那头红龙是他遇到过最硬的对手，而对手最后把东西塞给了他。萨卡维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活下去才去沼泽，还是那句话一直在拽他，又或者两者已经分不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断肋。他知道枯骸淤沼有网在等他，也知道以现在的状态闯进去九死一生。
但留在这里，等封印裂开，等游散的恶魔顺着气味把他堵死在山洞里，结果是确定的，只会比现在更糟。
而沼泽那边至少还有一些东西在搏动，在牵着他，在给他一个方向。哪怕那个方向也是陷阱，至少是动的。他不想死在这里，像一块被遗忘在洞里的烂鳞。
“那就去。”
硫磺热风穿过乱石滩，裹着血腥和熔炉斗气的余温，朝枯骸淤沼的方向吹去。
枯骸淤沼深处。死水上漂着暗红色油沫，气泡上涌破裂时带出腐蚀性的臭气。岸边一块突出的礁石上坐着一个人，暗红板甲，头盔搁在膝边。
旧疤从眉骨切到下颌，在硫磺热气中泛着暗光。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板甲——那里有一处凹陷，指腹蹭过凹痕边缘。
然后他指尖移向甲胄的接缝处，那里有一道干涸的暗金龙血印，渗进铁纹里已经凝成了深褐色，刮不掉。那是屠龙之后留下的。
他的指腹沿着那道痕迹缓缓划过一遍，像确认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然后他伸手探入腰侧的甲缝，摸出拳头大的金属盒，边角裹着软铅，接缝处渗出一丝极淡的金色微光。
指尖碾过封死的接缝，缓缓收紧——指节泛白，攥得用力，像在压制某种从盒子里漫上来的东西。
他知道这颗龙心里有别的气息，他从猎杀它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但他还是带着它在这里等。抬眼望向沼泽入口的方向，目光穿过硫磺热气，落在远处的暗红色幕下。
萨卡维往外走。断肋错动了一下，牙髓里的血还在搏。他迈出一步，胸腔里那根通往006的细线忽然嗡颤了一下——和龙血的搏动短暂同频。一瞬。然后各自沉寂。他继续迈第二步。
暗红色的光吞没鳞片上的最后一角阴影。龙兽安静地跟上来。
走出去十几步，萨卡维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从枯骸淤沼方向传来一次极其微弱的翻涌，和他牙髓里的同源，但频率不对，裹着一层更幽深的气息。
像灰海，像裂隙之中压下来的那道注视，像那张嘴合拢之前漏出来的余音。铁锈分会抢走的那颗心，比他以为的更复杂。
灰白森林深处，无数藤蔓围成的圈中，006的脚边落了片灰白色的碎屑。傀儡躯壳在活体深渊的风化中缓慢剥脱，但眼眶里的暗绿火苗依旧稳定，它还在走。
走出圈的一瞬间，它身后的藤蔓群里，有一根细长的，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尖端。朝向一个方向——山顶的方向。微微扬起，像在辨认远处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然后缓缓落回地面。
而藤蔓之下，更深处的地脉中，有什么庞然大物的脉搏极轻地顿了一拍，像睡梦中被某个模糊的触感扰了一下，又沉回寂静。暗红幕下，灰烬飘落，落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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