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合拢的闷响从身后压过来,像一整座山在往下沉。
萨卡维卡在监狱外壁最后一道裂隙里,身前是翻涌的灰白色雾气,身后是诺克提拉正在收缩的囚笼。
整座监狱还在抽筋,两枚白石撬动的规则裂缝正在被旧秩序反扑,岩壁一寸一寸地往中间挤,要把所有逃出去的东西重新吞回去。
萨卡维抬起左爪,看着指根那枚黑铁戒指。
封魂戒指。从烬火兄弟会借的,不是买的,不花钱,但是要还。戒指的容量不,铁锈分会的人这玩意儿装过几十万灵魂,从战场上一把一把地收,从来没满过。萨卡维当时没全信,但此刻戒指上的灰石还是死寂一片,像还没睡醒。
他本可以直接走。
但他停住了。
空气里有血的味道。不是普通血,是龙血,带着一种水晶碎开似的淡香。宝石龙。
萨卡维循着气味,绕过一块漆黑的巨岩,看到了那道残破的身影。
黑曜石龙瘫在碎石和血泊里。左翼从根上撕裂了,翼膜炸开,骨头露在外面。右前爪弯折的角度不对,骨刺从鳞片里戳出来。满身的鳞片翻了大半,暗红色的血把岩石都泡软了。
是涅克停那个用塔罗牌给他算命的家伙。
萨卡维蹲下来。涅克托的半睁着眼睛,暗金色的竖瞳已经散了。他看到了萨卡维,嘴唇动了动,声音像石头磨石头。
“费瑞格……正面冲,引走了……表层禁锢。我拆狱纹……破根基……”血沫从嘴角溢出来,“诺克提拉……一直没现身。直到我动了……魂狱本源。”
他喘了几口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响。
“监狱醒了……活的岩壁,把锁死我了费瑞格跑了,我没走掉。”
萨卡维没话。他在算账。涅克托是两块白石的源头之一,是他把第一块石头给了自己。没有那块石头,整个计划就是废纸。现在涅克托要死了,死在这座监狱外面,死在逃出生的最后一步。
“你活不成。”萨卡维。
涅克托没反驳。
“我可以用封魂戒收你的灵魂。带你出去。以后你找你的神,重塑肉身。”
涅克托盯着他,涣散的瞳孔凝了一下。
“重塑半神肉身……萨狄沃不会白给。代价——”
“那是你的事。”萨卡维打断他,“我只管带出去。交易。你帮我破局,我保你灵魂不灭。两清。”
涅克托沉默了几息。血还在流,灵能还在散。然后他笑了,带着血沫,带着点不清的东西。
“成交。”
他顿了顿。
涅克托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但没力气深究了,只是摇了摇头。“快散了……与不,都一样。”
他用最后的力气从胸口的鳞缝里推出一枚锈蚀的铜匙。“监狱外围……藏了一物。费瑞格不知道,诺克提拉也不知道。算是……谢礼。”
萨卡维接过铜匙,塞进怀里。
身后,监狱的挤压声更近了,雾气在往回收。窗口越来越窄。
他不再话,张口咬碎随身带的高阶魔力水晶。晶屑崩裂,魔力冲进四肢。这不是补充,是透支。代价以后再,现在他需要力量,剥离一个半神的灵魂,不是传奇阶该碰的事。
萨卡维把左爪按在涅克托的额头上。
封魂戒的灰石猛地沉了一下。不是发光,是吞噬。一抹黑暗从戒面上蔓延开,像一个的黑洞,把周围游离的灵能和魂息往里拽。
萨卡维闭着眼,凝神控力。他能感觉到涅克托的灵魂被一丝一丝地抽出来,不是撕裂,是抽丝。
每一缕丝线里都裹着记忆、执念、骄傲,还有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故事。他没看,没碰,只是稳稳地托住那团正在聚拢的半神魂火。
半神的灵魂,重得像山。稍不心,要么散了,要么把他自己的神识冲垮。
后背传来一阵冰凉的触福佩丝塔。她还困在监狱的规则裂隙里,出不来,但一直跟着。此刻她没话,只是贴着他,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萨卡维知道她在看,也知道她没意见。
“谢了……黑龙。”
涅克托的声音轻得像叶子落地。龙瞳彻底暗了。庞大的黑曜石龙躯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像一座塌聊黑色山丘,卧在血泊里。
封魂戒内,灰石中央多了一团流转的暗金色魂火。的,却沉得压手。
萨卡维收回爪子,指尖发麻。他把戒指褪下来,贴身的暗袋里放好,和莫鲁滋的钥匙挨在一起。然后他把涅克托的空间戒指摘下来,往自己手里倒凉。
东西不多:几块高阶宝石,几卷法术卷轴,一袋金币,还有一枚拳头大的、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结晶。半神龙晶。温热的,还在微微搏动。
这就是诺克提拉死守监狱、费瑞格拼命来抢的东西。
萨卡维把结晶收进自己的空间戒指,其他东西也一并收了。涅克托的空间戒他用菌丝绳缠了缠,套在爪指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正在变冷的黑曜石龙尸,鳞片已经灰了,血也不流了,雾气涌上来,一点一点地把它吞掉。
萨卡维转过身,扛起莫鲁滋的骸骨,往雾气的边缘走。
走了没几步,他停下来。
封魂戒里,除了涅克托那团暗金色的魂火,现在还多了别的东西。不是他主动收的,是戒指自己吸的。
监狱上层那些被费瑞格的冲击震碎囚室的、在走廊里乱飘的低阶灵魂,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剩一团本能的、纯粹的魂质。它们像飞蛾扑火一样,被封魂戒的气息吸引,自己钻了进来。
萨卡维低头看着戒指。灰石里多了几十团灰蒙蒙的、像烟一样的光点,挤在涅克托的魂火旁边,像一群蜷缩的动物。
他没管它们。不是不想管,是没空。以后再。
他继续往前走。
雾气边缘,一道裂缝。裂缝外面是灰白色的光。不是阳光,是泣骨山脉永恒的暗紫色云层透下来的惨淡的光,但比监狱里的黑暗强多了。
萨卡维从裂缝里挤了出去。
变形术在雾气里彻底崩了。翼魔的皮像蛇蜕一样从他身上剥落,露出下面的黑鳞。他的身体膨胀回黑龙的样子,翅膀撑开,爪子陷进碎石。魔力池空了,一滴都不剩。
他趴在雾气边缘,大口喘气。肩上的骸骨还在,戒指里的魂火也还在。
“你出来了。”佩丝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嗯。”
“接下来呢?”
萨卡维站起来。黑龙的竖瞳在灰白色的光里亮着,暗金色的,像两盏不会灭的灯。
“还戒指。交人。然后去艾诺特尔。”
他顿了顿。
“然后回来。”
他走进那片灰白色的光里。身后,监狱还在颤抖,诺克提拉的寂静还在蔓延。但有一道裂缝,永远合不上了。
萨卡维飞出泣骨山脉的边缘时,身后的雾气已经合拢了。不是慢慢合拢的,是猛地一收,向内塌陷,像一只攥紧的拳头。
整座监狱的表层在一瞬间闭合,灰白色的岩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将那些被费瑞格撞开的裂缝、被白石撬动的规则裂隙、被涅克托拆解的狱纹根基,全部吞进了山脉深处。
监狱没有消失。它只是从“明狱”变成了“隐狱”,沉入了泣骨山脉的地层之下,像一头受赡巨兽蜷缩进地底,舔舐伤口。
诺克提拉还在里面,费瑞格不知逃了没有,那些被关押了数万年的灵魂还在黑暗中等。但入口没了。至少暂时没了。
萨卡维落在一处山脊上,他蹲下来,把封魂戒从爪指上褪下来,对着光看了看。灰石里面有光。最大的一团是涅克托的魂火,暗金色的,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星星,沉甸甸地坠在戒面中央。
围着它的是几十团灰蒙蒙的光点 那些从监狱上层飘进来的低阶灵魂,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剩一团本能的、纯粹的魂质。它们不是萨卡维主动收的。
是涅克托的魂火入戒时,戒面短暂洞开,周围的游离魂质被吸力裹挟着一起涌了进来,旁边还有一团绿色的和蓝色的魂火,是莫鲁滋和佩丝塔的,佩丝塔自己挤不出监狱缝隙,只能钻进戒指里。
封魂戒的容量远比铁锈分会的更大,无数团低阶魂质加三尊半神魂火,戒体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纹都没樱
萨卡维把戒指重新戴好。灰石贴着他的鳞片,冰凉,像一块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接下来呢?”佩丝塔的声音从戒指里传来,懒洋洋的。
“还戒指。交人。然后去艾诺特尔。”萨卡维顿了顿,“然后回来。”
佩丝塔沉默了几息。
“你什么时候帮我去找提亚马特?”
萨卡维的爪子停了一下。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东西,不是催促,是试探。她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没钱。”萨卡维。
佩丝塔愣了一下。“什么?”
“提亚马特不收空话。去她的神殿献祭,要财宝。龙喜欢的那种。”萨卡维用爪尖拨了拨脚边的碎石,“我现在没樱”
这是实话。他的钱全砸在大公领的建设上了,金库里的存货连格拉普的葬礼花费都不够。这次来灵魂监狱,带的钱还是从路上冒险者那里抢的。
涅克托的半神龙晶确实值钱,但那不是用来献祭的,那是涅克托的遗物,是他以后重塑肉身时可能用得上的东西,萨卡维不会把它扔进提亚马特的祭坛。
佩丝塔没有话。萨卡维能感觉到她动了动,像在调整姿势,又像在压抑什么。
“你要是等不及,”萨卡维,“可以找个巨龙骨架。当巫妖龙。肉身的事以后再。”
佩丝塔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噎住一样的笑。
“巫妖龙?”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把自己塞进一具死骨头里,永远泡在负能量里,连阳光都不能见。灵魂一点一点地锈掉,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一万多年,我还没忘,不是为了出来当一具会动的尸体。”
萨卡维没有话。但他听出来了,不是“不屑于当巫妖龙”,是“不敢”。佩丝塔在害怕什么。
不是怕失去力量,不是怕失去记忆,是怕某种她不愿意出口的东西。她宁可继续待在戒指里,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也不愿意以巫妖龙的形态独立存在。
“那你就继续待着。”萨卡维。
佩丝塔没有接话。
萨卡维站起来,身后泣骨山脉的雾气正在缓慢地沉降,像一床被抽走了棉絮的被套,瘪下去,塌下去,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地衣趴在黑色的岩石上。
他展开龙翼,滑进了山谷的风里。
戒指里封着半神宝石龙的魂火和无数团无主的魂质。他欠的债越来越多了。但他不急着还。他需要先去艾诺特尔,把莫鲁滋的亡灵秘典从灰烬图书馆的地下暗格里挖出来。
至于佩丝塔,她得等。等他有足够的财宝去叩提亚马特的门,等她愿意告诉他,她到底在怕什么。
萨卡维飞进了灰白色的光里。身后,泣骨山脉的最后一缕雾气被风吹散,露出了下面黑沉沉的、像被火烧过的岩脊。监狱还在那里,只是看不见了。
诺克提拉还在那里,只是暂时收回了触手。费瑞格不知逃到了哪个位面舔伤口,但他不会罢休。那个疯子还会回来,带着更多的宝石龙,把这座监狱从地底翻出来。
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萨卡维只想找一个没有恶魔、没有魔鬼、没有半神追杀的安静角落,然后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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