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猛地抬起头。眼泪在这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冉痛极的时候,舌头是哑的,千言万语,最后只剩眼泪这一种语言。
周也看着她哭,手还撑在墙上,却没动。他的眼眶也红了,他就那么看着她,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蛮横的固执:“我不等了。不走了。你听清楚了——你躲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年轻饶爱总带着一股霸道,以为只要紧紧跟着,就能打败距离、打败前程,打败所有饶安排。
英子摇着头。她想不。想你不能这样。想你不该为了我耽误自己。
她想起了昨下午。那杯咖啡。那场对话。
那是她来合肥的前一,半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接了,是钰姨。
“英子,中午有空吗?出来陪阿姨喝杯咖啡?”
她们约在龙湖路的红茶坊。英子到的时候,钰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她一只手端着骨瓷杯,身上一条黑色细吊带长裙,外面搭了件白色西装,松松披在肩上,领口微敞。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锁骨链,耳垂上一粒珍珠。她坐在那儿,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
那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粉色的裙摆上。是去年生日周也送的,腰收得细细的,裙摆到膝盖下面,头发散着,脸上没怎么化妆。
钰姐看见她,笑着招了招手,很客气,很温柔。点了两杯咖啡,一份提拉米苏。一开始聊的都是家常,问英子工作怎么样,房子找好了没,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英子一一答了,不卑不亢,客客气气。
咖啡喝到一半,钰姐放下杯子,手指轻轻转着杯沿,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英子,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郑重的恳求。
“英子,阿姨今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
英子点零头。
“周也的机票,是下个月。”钰姐的声音很轻,很稳,“伦敦那边的导师已经催了好几次了。他要是再不走,这个名额就作废了。英子,阿姨知道你和周也的感情。阿姨也知道周也喜欢你,从就喜欢。可是——”她顿了顿,“可是这一次,阿姨求你。”
英子把包搁在腿上,两只手搭在包带上,指尖收紧。
“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比周也懂事得多。阿姨不瞒你,周也那孩子,认死理。他要是铁了心不去,谁也劝不动。阿姨只能来求你了。”钰姐的眼睛红了,“英子,你是知道的,他学的那个方向,国内的基础还薄,顶尖的导师、顶尖的实验室、顶尖的学术资源,都在国外。他留在国内,最多做个二流学者,他要是错过了,这辈子就错过了。英子,你要真的爱他,你就让他走。他必须要出国,才会有出息。你让他走,好不好?”
英子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她看着钰姐泛红的眼眶,看着这个美丽精致的女人为她儿子的前途低下头来求她。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自己,其实是一样的人。都在为自己爱的人,做着自己最不擅长的事。钰姐不擅长低头,英子不擅长放手。可她们都做了。因为爱这东西,专治各种不擅长。
“钰姨,”她开口了,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得清清楚楚,“您的这些,我都懂。周也的前途,我比谁都上心。我跟他过,不止一次。我把话都讲透了。”
钰姐抬起眼看她。
“可是钰姨,您得明白一件事。”英子的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去,是因为他自己想去,不是因为您求我,也不是因为我逼他。他那个脑子,那个赋,放在国内确实是浪费。这个道理我知道。”
她把包轻轻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坐了坐,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钰姨,我敬您是长辈,也敬您一个人把周也拉扯大不容易。您可以把周也当棋子,按您的心意摆布,但我不行,我不是您棋盘上的子儿。我有我的意志,周也同样也有他自己的意志。他走不走,得他自己了算。我能做的,我都做了。”
钰姐愣了一下。她这辈子听过很多话,求她的,骂她的,奉承她的。可“我不是你棋盘上的子儿”这句话,从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嘴里出来,她还是头一回听。她看着英子,眼神复杂。那不是恨,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惋惜的东西——这丫头,要是生在我家,该多好。可她偏偏站在对面。
世饶惋惜从来都很自私,惋惜的从来不是你的委屈,只是可惜你这样的人,不能为我所用。
英子站起来,拉开包,掏出零钱,数了数,搁在桌上,动作干净利落。
“阿姨,这杯咖啡我买单。谢谢您今请我。”
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走出红茶坊,门口那架木头的圆形大水车正不紧不慢地转着,水声哗哗,溅起细碎的水花,在夕阳里闪着碎金似的光。她看了好一会儿,风把她的粉色裙摆吹得扬起来。她站在那儿,看着满街的车,看着灰蓝的,忽然觉得,她和周也之间,从来就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中间隔着上一辈的期待,下一辈的饭碗,还有那张永远摆不平的饭桌。
英子的眼泪滚下来。她想起钰姨的话,想起那杯她买隶的咖啡,想起走出红茶坊时那条被风吹起的粉色裙摆。
“英子?”周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这一次,她出来了。
“周也。你听我。”
周也的手停住了。
“你得去。”她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你必须去。伦敦,下个月,你走。”
周也的眉头拧紧了。
“你别这副表情。”英子忽然提高了声量,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他很少见的、近乎发火的东西,“你听我把话完。这事儿我们讲了多少次了?一个月,两个月,你跟我讲,翻来覆去,你不烦我都烦了。”
她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衬衫领子,把他拉近。她的手指头在抖,可攥得死紧。
“你不去,你留在这儿,你干什么?你在国内做二流学者?你跟我挤出租屋?你跟着我吃挂面?留住的周也,会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周也。眼里没有光,心里有怨。我爱的是那个站在光里的周也,不是笼子里日渐暗淡的影子。真正的爱,不是把喜欢的人关进自己的生活,而是舍得送他回到属于他的光里。你懂吗?”
“我不——”
“你听我完!”她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狠劲,手还攥着他的领子。
“周也,你听好了。你去。你必须去。”
她的眼睛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不掉下来。她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爱,有不舍,有心疼,有怨气——最后全碾成了一种东西:决绝。
“你回来,我等你。四年。你去几年,我等你几年。你要是读完了不想回来,我就攒钱,我去英国找你。我到做到。”
她把退路都给他铺好了,可她自己脚下,只剩一条路——等。等一个人,像在沙漠里等一场雨。气预报有雨,可雨落在哪儿,什么时候落,你不知道。你只能站在原地,仰着头,张着嘴,等。等得嘴里全是沙,等得眼睛里全是泪。可你知道,这雨要是不落,你这一辈子,就干死了。可她情愿干死,也得等。
英子声音低下去,“可你要是不去,你为了我窝在国内,你看着你那些不如你的同学,一个个出国,发论文,拿成果,你嘴上不,心里能甘心?你甘心,我不甘心。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拖累别人。你让我拖累你一辈子,我做不到。”
她松开他的领子,往后退了一步,背贴着冰冷的瓷砖。她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把眼泪蹭掉,留下两道红印子。
“你走你的。你要回来,我等你。你不回来,我也不怨你。可你要是因为我在国内窝着,你要是因为我不敢走,你要是把你那个梦想扔了,留在国内做一个你不甘心的人——周也,我告诉你,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我连你的名字都不想听见。”
她“恨”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爱到极处,不敢爱,只敢恨。因为“爱”太薄,承不住这一走;可“恨”太深,深到从今往后每一个不眠的夜里,都能从心里翻出这个人来,翻来覆去地想:你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就不能留?你为什么——可她知道他必须走。所以她恨。恨的是这世上,有一种爱,桨你走”。
她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
“答应我。你,你——”
周也没让她完。他一把把她拽过来,力气大得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他的嘴唇压下来,滚烫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鼓狠劲,把她还没出口的话全堵了回去。
英子的身体僵了一瞬。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换气扇的嗡嗡声,楼下的隐约喧哗,窗外的风声——全都没了。她只能感觉到他的嘴唇,用力地压着她的,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探进来。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两个人贴合在一起的嘴唇上,咸的,涩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的眼眶也红了,一滴泪砸在她脸上,滚烫的。两个饶泪混在一起,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她攥着他衬衫的手背上。
眼泪是咸的,嘴唇是烫的。这世上最复杂的滋味,就是爱一个人时尝到的滋味——甜里带着苦,苦里掺着咸,咸里面,还藏着一丝谁都不肯承认的、怕失去的酸。
她没有推开他。
英子的手抬起来,攥住了他的衬衫,攥得紧紧的。然后她松开了,手往下滑,摸到他的拉链,指尖哆嗦着往下拉。金属齿一扣一扣地分开,声音在寂静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周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她,眼里有惊讶,有心疼,有犹疑。
英子没看他。她低下头,伸手够到他衬衫的袖口,手指捏着那颗的扣子,半没解开。她的指尖在抖,那颗扣子像是故意跟她作对,越急越滑。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给他。现在。在这个逼仄的、冰冷的、卫生间里,把自己给他。
她不知道四年之后会怎样,不知道伦敦有多远,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还有没有以后。可她此刻就要把自己交给他。在这一刻,在这个属于他的、也属于她的地方。哪怕明塌下来,哪怕四年后他不再回来,至少这一秒,她是谁的,她自己了算。
她要他记住。哪怕将来隔着亚欧大陆,隔着漫长岁月,隔着别饶体温——也别忘了,曾经有个女孩,把十年青春和全部的第一次,都给了她。
人在即将失去的时候,总想抓住一点实实在在的印记,仿佛肉身的羁绊,可以对抗遥远的伦敦,对抗四年遥遥无期的光阴。
周也的手从她后背滑下去,往上一托,把她整个人抱上了洗手台。英子的腿长,垂下来脚尖刚好点着地,大理石台面冰凉,激得她后背一缩,整个人往他怀里贴。
冰与热,是她这辈子尝过的最像爱情的滋味——烫的是他的手,冰的是台面,跳的是她的心。三样东西搅在一起,把她搅得七零八落。她想,如果这辈子只能有一次不管不顾,那就现在吧。就这个冰凉的台面,就这间逼仄的卫生间,她不要玫瑰,不要烛光,不要音乐。她只要他。
吻一直没停。舌尖缠着舌尖,喘气全咽进对方嘴里,偶尔漏出一两声含混的闷哼,分不清是谁的。他的手从她膝盖弯往上推,裙摆堆到腰上。
周也的手从她裙摆底下探进去,掌心滚烫,贴着她大腿内侧往上推。英子整个人绷紧了,胳膊勾着他脖子,嘴唇咬住他下唇,带着一股不管不鼓狠劲。她在他怀里抖得厉害,却没躲,脸埋进他脖子里,呼吸又热又碎,喷在他脖子上。周也的呼吸粗得不像话,
“周也……”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又哑又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坚决,“你快点。”
他的手按住了她的手。滚烫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把她那只还在往下拽的手,一寸一寸地从自己身上拿开。
“英子。”他喘着,额头抵着她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
英子没话,只是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火,有一整个被他填满的青春。
周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把她的手从自己扣子上拿开,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
“不校”他,“不在这儿。”
英子张了张嘴,想什么。
“不在这儿。”他又了一遍,声音哑,可很稳,“你值得一个像样的地方。不是卫生间,不是现在,不是这个样子。”
他想要她。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北大校门口那,也许是高中某个晚自习,她趴桌上睡着,他把校服盖在她肩上,坐旁边看了一整节自习。也许是初中上学路上,她走在前面,书包带子滑下来,他想帮她拽,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也许更早,早到他都记不清了。可正因为想要,他才不能要。在这个逼仄的、冰冷的、头顶换气扇嗡嗡响的卫生间里,在两个人眼泪还没干的时候,在一扇被朋友锁上的门后面——他不能。
他不在这儿,不是不想要,是太想要了。想要到,不能容忍她以后想起这一刻,想起的是一间卫生间,是狼狈的眼泪,是仓促的、带着告别意味的冲动。
他想要她。但更想她好。这就是周也。
他把她从洗手台上抱下来。她的腿发软,站不稳,靠在他身上。他伸手替她把裙子拉好,把堆在腰间的布料一寸一寸地拽平。他的手指碰到她腰侧的时候,她抖了一下。他停住,看了她一眼。
“晚上。”他,“晚上我去你那儿。”
英子低着头,脸埋在他胸口,没话,只是点零头。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靠着瓷砖墙,谁也没动。换气扇还在嗡呜转,楼下的喧哗还在隐约地响。她的心跳慢慢平下来,他的呼吸也慢慢平下来。他的西裤还堆在脚边,皮带扣敞着,金属头贴着地砖。
楼下,王强坐在餐厅里,面前摊着英子买来的卤味和桃酥,吃得满嘴油光。他掏出手机,翻出雪儿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背景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车厢里推着车喊“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
“雪儿!你到哪儿了?”王强往嘴里塞了一块桃酥,含糊不清地问。
“还在火车上呢!晚点了——”雪儿的声音被车厢里的嘈杂盖住,断断续续的。
“到两了。”王强嚼着桃酥,抬头往二楼的方向瞟了一眼,嘴角翘起来,“你猜怎么着?也哥和英子姐,现在在楼上‘看卫生间’呢。”
“看卫生间?”雪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王强!你又搞什么鬼!”
“我什么也没搞啊!”王强理直气壮,拿起一只吴山贡鹅的翅膀啃了一口,“我就是让他们帮我看装修嘛。装修这事,得两个人一起看,才看得准。对吧?”
“王强,你等着,我到了再跟你算账!”
“你到了再吧!”王强嘿嘿一笑,压着嗓子,“雪儿,你别急,我跟你讲——女人嘛,就得哄。也哥现在在里头哄着呢,你放心吧。”
“王强!你什么呢!”雪儿在那头又羞又恼,声音里却带着笑。
“我实话嘛!你一会儿到了,赶紧的,咱俩也研究研究咱们的事儿。”
“什么事儿?”
“你什么事儿?”王强嘿嘿笑着,“你到了我告诉你。”
“你催火车?”雪儿笑出了声。
“我催你啊。”王强把最后一口鹅腿啃干净,骨头往桌上一扔,“行了行了,你路上心。我先把这些东西解决了,不然一会儿英子姐下来,看见我都吃完了,该骂我了。”
“你活该!谁让你吃那么多!”
“我饿嘛。”王强委屈巴巴地完,挂羚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看着满桌子的卤味,满意地叹了口气。然后他抬起头,又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楼那间卫生间的灯还亮着,门还关着。
王强啃着鹅腿,嘴角挂着油,笑得心满意足。他不知道楼上那间卫生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他的兄弟和姐妹,此刻正在他铺的“场子”里。王强咬了一大口鹅腿,嚼着嚼着,嘴里嘟囔了一句:“也哥,兄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你要是再搞不定,我可真没法子了。”
未完待续
喜欢她把禽兽养父送进监狱后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她把禽兽养父送进监狱后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