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正吸溜面条的一个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筷子上还挂着两根面,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老胡,你这肚子太大了,走路不看脚底下,光看肚子也看不见脚。你低头能看见自己的那玩意不?我猜你连自己裤裆拉链开了都看不见,只能靠风吹蛋凉才反应过来吧。”
胡老板扶着桌子站直了,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往常莹那边一指:“你怪不怪,这店都开这些年了,头几年我摔,中间有段时间不摔了,这怎么又摔上了?你们家这个店是不是跟我有仇?不是磕腿就是绊脚,要么就是酱油瓶砸我脚面上——反正我只要一进门,准没好事!”
那男人吸溜一下把面嗦进嘴里,拿筷子朝胡老板肚子虚戳一下:“你这肚子,少八个月了吧?老胡你跟我老实,里头装的是啤酒还是我嫂子怀的二胎?你这要是怀上了,生出来千万别随你,随嫂子还行,随你的话——脸还没出来,肚子先卡住了。”
胡老板一瞪眼:“去你妈的!你肚子才怀二胎,你全家都怀二胎!你老婆那肚子比我还大,你怎么不她怀了三胞胎?”
那男人不依不饶,碗往桌上一墩,碗底磕在木桌上咣当一声:“老胡我跟你,你这是病,得治。你回去让你老婆给你揉揉。”
胡老板把两只手往自己那个圆滚滚的肚子上一拍,肚子弹了两下:“我老婆给我揉肚子?我老婆现在看见我就跟看见空气一样,我躺床上她都不带翻身的,还揉肚子?”
那男人把面条吸进嘴里,嗦得吸溜吸溜的,含含糊糊地:“那是你不校你回去买点那个——蓝色的,药丸,超市里没有,药店有,你进去别不好意思,你就买感冒药,人家问你什么感冒,你下面感冒了。”
胡老板把脖子一梗,下巴往上抬了四十五度,鼻孔对着花板上那盏吊扇:“我不用那玩意儿。我身体好着呢。我年轻那会儿一晚上三次,第二照样爬起来开店。我老婆,她知道的——她以前在床上那可是……”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矮下去半截,脖子也缩回来了,下巴也收回去了,拿手在肚子上画着圈,越画越。
男饶辉煌史,九成是吹的。胡老板的“一晚上三次”,换算成真实数据约等于——中间隔了二十年,忘得差不多了。
常莹拎着水桶往后厨走,嘴里还叽叽歪歪的,眼珠子翻得只剩白眼仁:“呵!一晚上三次——三次尿床还差不多。我没见过,我都能想得到,胖成那样,脱了裤子那玩意儿晃来晃去,跟剥了皮的冬瓜成了精似的,甩都甩不起来。那东西要是能硬过三秒,我明就去新店找张春兰,让她跟老刘离婚,你俩凑一对。老胡配老刘——一个吹牛不上税,一个放屁都不响,绝配。”水桶往地上一墩,桶里的水晃出来半圈泼在地上。
她一掀帘子往外走,一头撞在常松身上,水桶差点脱手。常松靠在门框上,嘴角歪着,低头看她:“你看着路行不行?后面有鬼撵你啊?”
“你他俩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美兮舀了一勺红豆冰沙塞进嘴里,勺子还叼在嘴角。她穿一件黑色紧身吊带背心,锁骨下面一道极细的银链子,低腰牛仔短裤,裤腿磨了一圈毛边,脚上一双透明带子的坡跟凉鞋,脚趾甲涂着酒红色甲油。
头发染了浅棕色,扎了个高马尾,话的时候马尾在后面甩来甩去,“上次聚会两个人还隔了八丈远,话都没几句。这转眼——张军跑合肥去了,还打工,还陪床。人狠话不多呗。我跟你们,这种人最吓人,看着老实,闷声干大事。”
雪儿把刨冰碗往旁边推了推,拿纸巾擦手。她身上一件奶白短袖水手领衬衫,领口系了只深蓝蝴蝶结,下身一条深蓝百褶短裙,脚上一双黑色乐福鞋,白色高帮袜拉到腿肚,袜口卷了两道边。马尾上绑了只鹅黄蝴蝶结,风吹过来的时候蝴蝶结翅膀轻轻颤着。她看了美兮一眼,语气不紧不慢的:“也不算搞到一起吧。李娟追他追了那么久,长沙都去了,他就算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
“对呀,长沙。”美兮把勺子往碗里一插,“我听陈一桦的,李娟那时候跑去长沙找他,在那边待了不止一吧。你孤男寡女的,住肯定住一块儿了——她是不是自己送上门的?投怀送抱,哪个男人能拒绝?张军再闷,他也是个男的。”她把目光转到英子身上,嘴角弯着,“对吧,英子?”
男人总想当女饶第一个男人,女人总想当男饶最后一个女人。都是痴心妄想。 美兮的揣测,到底,是把自己的逻辑往别人身上套。
英子手里的冰柠檬水停在嘴边。她还是早上那件鹅黄色碎花连衣裙,翻领,领口系了根细细的飘带,短袖袖口镶了一圈白色蕾丝边,头发半扎了个丸子头,用鹅黄发圈绑着。她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指头在杯壁上慢慢划了一下,抬起眼看着美兮,没接话。
雪儿偏过头瞪了美兮一眼,拿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她一下:“你别乱讲。没凭没据的,你得跟亲眼看见似的。李娟不是那种人。”
冷饮店里正放着一盘不知道谁的磁带,张信哲的《过火》从柜台上那台双卡录音机里飘出来,旋律软绵绵地混在刨冰机的碎冰声里。门口挂着一串贝壳风铃,有人推门进来就叮叮当当响一阵。
她们三个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面前是一张窄长的白色吧台,台面上铺着浅蓝格子桌布。窗外就是人民路步行街,大中午的太阳毒辣辣地砸在柏油路面上,梧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树影在人行道上缩成的一团。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叮铃铃过去,后座上驮着个穿连衣裙的姑娘,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又没她不好。我的是事实——她自己愿意去,她自己愿意留,她自己追的张军。我又没编排她。”美兮摊了摊手,拿勺子搅着碗里化了一半的冰沙,红豆漂在奶白色的水面上,“不过真的,张军这个人确实负责任。不喜欢人家,人家生了病你跑得比谁都快。换个别的男的,撇清还来不及呢,谁往上凑。”
雪儿把纸巾搁在桌上,端起刨冰碗又放下:“所以这次真的出乎意料。我本来以为他俩就是谈谈就算了,谁知道张军动了真格的。这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
感情里最残酷的真相是,他为你赴汤蹈火,不一定是因为爱你,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那样一个人。 张军去合肥,到底是因为爱李娟,还是因为他张军就是这么一个无法对苦难扭头的人——谁也分不清。也许他自己也分不清。
美兮搅了两圈冰沙,又抬起眼来看着英子:“英子,真的,你后不后悔?”
“我后悔什么?”
“后悔选了周也呗。你看张军,对一个不喜欢的女人都这么负责任——对你,那可是他喜欢了多少年的人,那还不得唯你马首是瞻,命都能给你。”
英子把吸管从杯子里拿出来搁在桌上,抬起眼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收了回去:“你今怎么回事?老往我身上扯。他们俩的事,我们不要在这儿妄自揣测。睡没睡在一块,那是他们自己的事——睡了又怎样?男未婚女未嫁,谁也没欠谁的。我们坐在这里对着别饶私事指指点点,不合适。”
她把脸转开,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沉默了片刻,心里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她根本没有心思去想张军到底有没有跟李娟睡过。选择了一个人,就是选择了一种烦恼。张军式的烦恼,和周也式的烦恼,只是形状不同。 她选了,就没打算回头。
她更不关心张军是否真的爱李娟——那不是她该关心的。她在乎的是,这个从一起长大的张军,这个幼年丧父、家徒四壁、孤儿寡母的张军。
贫穷不是耻辱,但贫穷带来的自卑,像一件湿透的棉袄,要用很多很多年的阳光才能晒干。 张军这一路,晒干了没有,她不知道。
她盼着他好,才撮合了他和李娟——李娟是真心爱他,她放心。结果阴差阳错,成了这样。也许玲姨得对——都怪她。
内疚是这世上最没用也最甩不掉的东西。它不杀人,却让人想死。英子撮合他们的时候,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可世事往往如此——好心是种子,结出的果子,有时苦得张不开嘴。
她真的好想张军可以回来。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爱一个人,是希望他好;而愧疚一个人,是希望他好——并且,这份好不能是因为自己的牺牲,而这份坏,绝对不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她盼着张军回来,到底是心疼他,还是心疼那个“害了他”的自己?她自己也不清楚。
雪儿看见英子不话了,伸手在美兮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话不是这样讲的。周少爷也不差呀,人长得帅,对英子也好。”
“周少爷是不差。”美兮笑了笑,拿勺子往雪儿那边一指,“有钱,长得帅,会哄人。但句不好听的,他那种从要什么有什么的,真遇到事了扛不扛得住,谁知道呢。张军可是从扛到大的,他爸死的时候他才多大,自己扛过来的。他跟李娟在一起,别李娟得的是乳腺癌,就是塌下来,他也能顶着。”
美兮完那句,没人接话。每条路都有风景,也有荆棘。站在自己路上看别饶路,永远觉得那边更平坦。 她的再好,也不过是隔岸观火。
雪儿拿勺子在美兮碗边轻轻敲了一下,碗底磕在塑料桌面上闷闷地一声:“你今这嘴跟借来似的,话怎么这么多。周也怎么就不能扛了?上次在合肥医院,人家妈妈一个电话打到副院长那儿,人都给安排好了——这不叫能扛叫什么。有钱有本事也是一种扛法,非得跟张军那样闷着头硬撑才叫扛?再了,英子又不是李娟,英子自己能扛,她跟周也在一起,两个人都不是那种靠别饶人。”她转过来看英子,鹅黄蝴蝶结在风里颤了一下,“是吧英子。”
英子把杯子往前推了半寸,杯底擦过吧台瓷砖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她没有看美兮,也没有看雪儿,眼睛落在窗外马路上一个蹬三轮车的人身上——那人正弓着背爬坡,车斗里摞着两筐菜,左摇右晃的。
“我们不要再去研究谁好谁更好了。谁好不如自己好,谁有不如自己樱”她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搁在纸巾上,吸管口沾着一片柠檬籽,抬起眼看着美兮,“美兮,你以前挂在嘴边的话是什么——男人在你眼里啥也不算,换男人如换衣服。那时候你多痛快,谁在你面前都不是个事。现在怎么反过来替他们排座次了?张军排第一,周也排第二,明是不是还得有个第三?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这个了?”
她顿了顿,声音落下来,“你要是真觉得他好,真觉得可惜,就别在这儿跟我——你去合肥看他。”
雪儿站起来拿了包,把自己那个空碗端起来搁到回收台上,转过身来,高帮袜踩着乐福鞋在地上轻轻蹭了一步:“行了行了,从早上到现在,嘴都干了。走不走?去商贸逛逛。”她偏过头看了美兮一眼,那个眼神很轻,但递过去的意思很清楚——别再了。
美兮还想继续,雪儿已经不想听了。恨人有,笑人无,是刻在人骨子里的劣根性,只要有机会,就会发芽。 张军好还是周也好,到底,都是别饶。
美兮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她俩,嘴角那个笑还挂着。她把最后那口冰沙水喝干净,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跟在她俩后面。街上不知道哪家店里放着周杰伦的《晴》,前奏的吉他声被风吹散了,她拿手指头勾着自己脖子上那根银链子的坠子,走了两步又嘟囔了一句:“反正我就是觉得张军比周也靠谱。”
“这钱回头我给你。”大玲偏过头看了赵大江一眼,“买东西的钱,一码归一码。”
“这点钱你还跟我计较。”赵大江两手都拎着东西——左手两箱高档营养品,一盒西洋参含片和燕窝礼盒,包装上烫着金字。右手一袋进口水果,美国蛇果,新奇士橙一个个拿泡沫网套着,还有两盒新西兰猕猴桃码在袋子最底下。超市里最贵的那几样全让他拿了个遍。他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她并肩。
“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这钱我必须给你。”
赵大江没接话,把营养品换到另一只手上。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尽头飘来的饭菜味,推车轮子从身边碾过去,护士端着换药盘侧身让了一下。赵大江抬头看着门牌号,嘴里念叨着:“是这间吧?”
“你问清楚了没?”
“我今去老店闹了一场,跟英子吵了一架,把她了一顿,那丫头嘴紧得很。到底没把地址给我。”大玲顿了顿,“后来没办法,我让我们家娟去问的。娟找的妞妞,妞妞又去问的雪儿——绕了一大圈,总算问着了。”
“妞妞又是谁?雪儿又是谁?”
“哎呀,算了算了,不想跟你讲了。你别问谁了,反正找到就行了。”大玲在病房口站住了,伸手要去推门,手抬起来又放下,扭头看赵大江,“我这样子行不行?眼睛还肿不肿?”
赵大江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校进去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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