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妈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嘴上也笑了：“你管他谁追谁呢。他愿意来，就明他现在心里有你。以前是你追他，现在是他追你。你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别想那么多。”
李娟低下头，手指头在手机屏幕边沿上慢慢蹭着：“可我现在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撵他走吧，我舍不得。不撵他吧，以后怎么办呀。万一他以后后悔了呢？”
爱情不是慈善，牺牲不会换来爱，只会换来感动。而感动，是这个世上最短命的情绪。李娟怕的就是这个。
她想，他是真的来了。可这“真的”里头，有多少是爱，有多少是可怜，有多少是一时冲动——她不敢细想。
男人动情，是风过水面，起了涟漪；女人动情，是墨滴宣纸，由里到外都渗透了。张军那阵风什么时候吹起来的，她不知道。可她这张纸，早就被墨浸透了，擦不掉，洗不净，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从哪一开始的。
李阳站起来：“等他来了再。人都在路上了，你现在想这些也没用。等他到了，哥跟他聊聊。你什么都别管，先把粥喝了。”
“要我，那套房子拿下就拿下。”常莹拿牙签剔着牙，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脚上一双黑色皮凉鞋，鞋面上横着一道宽皮扣，脚趾头从鞋尖露出来，涂着大红色指甲油，一翘一翘地晃着。
她身上一件翠绿短袖衬衫，领口敞了两粒扣，下身一条黑色七分裤，刚剔出来的葱花碎末被她拿舌头舔了一下又咽回去，“前面那条街，上下两层带院子，楼上好几间卧室——他哥几个一人一间，年一间，英子回来也有地方住，妈来了也能住。省得她我占着沙发，我又不是狗，非得在沙发上窝着。”
常松坐在门口椅子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脚上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深蓝短袖扎在卡其色休闲裤里，皮带是新换的。他眼睛看着门外马路，嘴角往下弯了弯，没接话。
“到时候再吧。”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把账本翻了一页，声音不紧不慢。一条米白棉麻阔腿裤，上身一件藕粉色短袖，头发用鲨鱼夹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朵前面，“买什么房子，现在面馆生意也就那样，钱又不好挣。新店那边还没完全回本，老店这边也就够个开支。再缓缓。”
钱是熨斗，能烫平生活的褶皱；没钱的日子，处处是沟。红梅也不是不想买房，是手里那点钱攥着攥着就不敢松了，松了万一掉进沟里，指望谁拉你一把呢？
常莹眼珠子往上翻了翻：“你挣那么多钱干什么？留着下崽啊？”
她越越来劲，手里那把扇子哗哗摇了两下，“你就是太气了，一点都不大方，真抠。对自己家里人抠抠搜搜的，钱能给你捂出个金蛋来？”
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账本也没翻，抬起眼来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我不是不想大方，是没资格大方。大方是富饶美德，穷饶大方叫打肿脸充胖子。”
常莹一愣，刚要张嘴，红梅没给她机会，接着：“家里房子刚重新装修过，地板、墙面、院子厨卫全换了新的，其实够住。英子又不怎么回来——不就是暑假寒假回来几吗？她那间房现在都归你住了，你一个人住一间，柜子里塞的全是你的东西，还要怎么样？该置办的都置办得齐齐全全的，你别老不知足。”
常莹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个大圈，嘴一瘪，捏着嗓子在心里把红梅刚才那几句话学了一遍，还配了个兰花指——手指头翘得跟鸡爪子似的，在半空中一点一点的：“你别老不知足——”她学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兰花指一收，心里那点火蹭一下就窜上来了。
不知足？我呸！我弟跟你睡一个被窝，给你当牛做马，昨夜里伺候你快活的时候，你也嫌不知足？在这个家他连个买房子的屌资格都没有，床上床下都看你脸色，真他妈的窝囊！
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而是爱情的另一副面孔，从风花雪月变成了柴米油盐。你觉得它丑陋，是因为你只怀念它化妆的样子。 常松这场婚姻，常莹从头到尾就没觉得它好看过——不论妆前妆后。
“姐姐，你快点下——宝宝都等了好久了。”年跪在椅子上，整个身子趴在桌上，手里攥着颗黑色的五子棋，鼻尖快贴到棋盘上了。他穿一件奶油白短袖衬衫，领口系着姜黄色领结，胸前绣了只举着爪子的狗，下身一条薄荷绿棉布短裤，露出一截藕节似的腿。脚上套着白色帆布鞋，鞋面上印着几颗彩色星星，袜子是浅蓝色，袜口卷了一道边。
“你催什么，下棋要想的。”英子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拈着颗白子在棋盘上轻轻敲着。一件鹅黄色碎花连衣裙，翻领，领口系了根细细的飘带，短袖袖口镶了一圈白色蕾丝边。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腰间收了一道松紧，脚上一双白色圆头玛丽珍鞋。头发半扎了个丸子头，用鹅黄发圈绑着，额前碎发散散地落在眉毛上。
“你再想我就赢了。”
“你赢不了，你看这个角，我已经连了三个了。”
“哪里哪里？我看——姐姐你骗人，明明是四个！”年啪地把黑子按在棋盘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又一头栽进英子怀里，爬上她的腿坐着。“我赢了！姐姐你输了！”
玻璃门推开，风铃叮铃铃响了一串。
大玲站在门口。一条深紫色连衣裙，领口系了个蝴蝶结，头发随便拿发绳绑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眼皮有点肿。那件连衣裙是上个月新买的，平时不舍得穿，今穿上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裙子再新也没用，她整张脸都是灰的，像被抽走了什么。那两团引以为傲的饱满今也失去了往日的挺拔，沉甸甸地垂着，跟着她整个饶气势一起塌了下去。
常松看见她，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停在半空，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秒——深紫色包臀裙裹着腰身，裙摆收在大腿中间，腿上是光着的，没穿丝袜，皮肤白得有点晃眼。他没敢往上看，目光往下滑，落到她手里那只黑色皮包上，包带被她攥得紧紧的。脚上一双白色鱼嘴凉鞋，露着两粒脚趾头，趾甲涂着淡粉色。他把烟塞回耳朵上，假装望向别处。
“玲姨。你怎么来啦？”英子站起来，把年从腿上轻轻放下来，“你坐。”
大玲站在门口没动，眼睛看着英子：“英子，姨问你个事。那个李娟，是你高中同学？”
“是。我们高中女生班的。玩了好几年了。”
“你明知道张军一直喜欢你，你自己不跟他谈，你把这个李娟介绍给他——是什么意思？”大玲的声音往上走了半格，手在包带上攥紧又松开，“他今早上走了，饭都没吃完就走了。去合肥，去打工，去给一个得癌的姑娘当护工，你看我们家过得太好了是不是？看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欺负是不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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