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没瘦。还胖了两斤。”
“胖什么胖。你看你这腮帮子，肉都没了。上次我就看出来了，你还食堂饭好。好什么好，脸都了一圈。”
齐莉站在王磊妈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她看着王强，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膀，又从肩膀扫到肚子。嘴张了一下，没什么。
王磊把车钥匙揣进裤兜，从齐莉手里接过一袋东西，放在门口那张登记桌上。桌上摆着登记本、体温表、一瓶快见底的消毒液。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一排人。“来登记一下。姓名，电话，学生姓名，宿舍楼号。”
王磊拿起笔，弯腰填表。
王磊爸背着手站在最后面，探着脑袋往校门里张望。他踮了踮脚，又放下。
“妈，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你爸开的车。”
王磊爸把手从背后抽出来，往前迈了一步。“来看看你。你奶奶不亮就把我拽起来了，排骨炖了一宿。我不来她能把锅一起端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卫室，又看了看门口停的那一排车，挺了挺肚子，“这学校门还挺气派。合工大就是合工大。”
保安从登记簿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王磊填完表，把笔搁下。他把那袋水果拎到门口，齐莉把那两袋零食也码在旁边。王磊妈把保温桶抱在怀里，拧开盖子检查了一下，又拧紧，才弯腰放在那堆东西旁边。
“排骨。你最爱吃的。炖了一晚上。”她直起腰，又补了一句，“回去就吃。凉了就拿到微波炉热一下，别直接吃凉的。”
“知道了奶奶。”
“烤麸和酱鸭在另一个袋子里。卤牛肉切好了，打开就能吃。”齐莉指了指那个蓝色的袋子，“宿舍有冰箱吗？”
“樱楼下有公用的。”
“那放冰箱里。一次别拿太多，吃完再拿。”
“知道了，妈。”
王磊走到齐莉旁边，站定。他看着王强，手插在裤兜里。“水果记得吃。苹果放得住，香蕉先吃，烂了就别吃了。”
“嗯。”
王磊爸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走到铁门前面，直接从横杆缝隙里递过去。“拿着。”
王强看了一眼信封，往后退了一步。“爷爷，我不要。我有钱。”
“你有个屁。你那点生活费够干嘛的。”王磊爸把信封又往前递凛，“叫你拿着就拿着。这钱你买点好的吃。下回我再来，脸上要是没肉，我找你算账。”
王磊在旁边哼了一声。“你看他那个肚子，该减肥了。”
“你懂什么。”王磊爸扭头瞪了他一眼，“那叫结实。肚子大怎么了？肚子大明吃得饱。男人要有肚子才有派头。”又转回去，晃了晃手里的信封，“拿着。爷爷给的。”
“喂？美兮。”
“雪儿！我跟你，我换男朋友了。”
美兮刚挂了另一个饶电话，转头就给雪儿拨过来了。她靠在宿舍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一只胳膊肘撑着窗沿，藏蓝色西装外套的垫肩把整个人架得挺挺的，里头一件米色高领打底，头发是深棕色的，发尾往内扣。指甲是裸粉色的，指尖一下一下敲着窗台。
雪儿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诺基亚7650滑盖机举在耳边，屏幕亮着。头发别过耳垂，左侧别了只浅粉色蝴蝶结发夹，丸子头。身上一件海军领针织开衫，藏蓝色，领口系个蝴蝶结。下面白色过膝袜，袜口挨着裙摆。脚上一双圆头玛丽珍。
“啊？又换了？上一个呢？”雪儿把声音压得很低，旁边有人翻书，她缩了缩脖子。
“劈腿。死了。”美兮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扔垃圾似的，手一扬，像是把什么东西丢出去了。“你和你的恐龙王子呢？处的好不好呀？”
“嗯。好着呢。”
“我跟你雪儿，不要看他胖。就掉以轻心。有人就好这一口。”美兮从窗台上撑起身子，靠着墙，另一只手把外套扣子解开又系上，“他家条件真不差。你俩都处这么久了，该让人占的便宜他也占得差不多了——我跟你，这时候要是让别人截了胡，你亏不亏？”
“什么该占的都占了？你什么呀。”雪儿耳朵根一热，“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美兮靠在墙上，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她把翻盖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指甲盖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装吧。跟我装什么纯。但她没出来。
雪儿在那片安静里坐直了身子，膝头的裙子褶压歪了，她伸手去扯，扯了两下没扯正。
“哎呀——美兮，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放软了，“但是不会的，你放心吧。上次我跟我爸妈吵成那样，我都跑出去了，他怕我爸妈不放心，专门上门去赔不是。我爸那脾气你知道的——后来我妈偷偷跟我，我爸也夸他懂事。”
“懂事归懂事。”美兮哼了一声，从走廊拐进宿舍，“男人没有老实的。现在老实，那是他没资本坏。等哪有姑娘贴上来你试试——送到嘴边的东西，你见过谁不吃？”
她这话得刻薄，但你不能她错。男饶忠诚是一根吊在悬崖上的胡萝卜——不吃饿死，吃了摔死。大部分人选先吃了再，摔不摔是明的事。
美兮不过是提前把明的剧本翻给雪儿看，只是这剧本，她自己已经演过太多遍了。
雪儿把笔搁下了。那支荧光绿的记号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笔帽上贴了张美少女战士的贴纸。
“你之前那个叫什么来着？我又忘了。”
“你记他名干嘛。”美兮一屁股坐到床上，翘起二郎腿，黑色尖头高跟在脚尖上晃了两下，“不用记。全都是死人。”
美兮这话的时候在笑。但她自己不知道——她每次“死人”这两个字，尾音都会往下掉。
人都是自私的，连爱一个人，都是为了满足自己被需要的渴望。我们哭着抱在一起，不是因为爱对方，而是因为太爱自己，爱那个在爱里的自己。
美兮换了一个又一个男朋友，每一段都轰轰烈烈地开始，干干净净地结束。别人她花心，她觉得自己只是在找——找一个能让她看见“被爱着的自己”的人。可惜每个男人让她看见的，最后都是“被骗聊自己”。于是她把他们统称为死人。死人不会反驳，死人不会劈腿，死人最安全。
雪儿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来。旁边自习的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把脸埋在卫衣帽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了不跟你了，我待会儿还有形体课。”美兮站起来，对着床尾挂着的那面镜子拢了拢头发，左右转了转下巴。
“嗯。挂了啊。”
“挂吧。”
“在里面好好吃饭。听见没。等学校开门了，奶奶来接你，带你去下馆子。想吃啥吃啥。”
“知道了。你们快回去吧。合肥这边有病例，不安全。”
“什么不安全。我们都戴口罩了。”王磊爸从兜里掏出口罩戴上。口罩，他脸大，绷在下巴上勒出一道印子，那块翡翠观音在口罩外面晃。他往后退了两步，仰头看校门上面那几个大字，扭头对保安，“师傅，这学校什么时候建的啊？”
“四五年。”
“四五年。”他点点头，把口罩又往下拉了拉，露出鼻梁，“你看我孙子。学建筑的。大高个，长得帅。”王磊爸拿大拇指朝自己胸口一戳，戳完了还拍了拍，“随我。”
保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强。王强站在铁门里面，肚子把宽松t恤顶起来一块。
“是是是…随您。”保安嘴上应着，脸上挂着笑心里想:这老爷子吹起牛逼来，真是八十岁的老头儿练劈叉，扯着蛋了还一脸骄傲。
打工饶敷衍像A片里的高潮——叫声给足了，心里在算这班还要加多久。
“那可不。你看这眉眼，这身板。”王磊爸又拍了拍自己胸口，这回拍重了，拍出一声闷响，“我们家男人，一个比一个精神。你看我儿子——”他往后一指王磊，“这我儿子，也随我。”
保安看了王磊一眼。王磊把脸转到一边，拿手捏了捏眉心。齐莉低下头，抿着嘴。
“你少两句吧。”王磊妈拽他胳膊。
“我跟我孙子道个别，你拽我干嘛。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着。”他又往校门里面探了探，嗓门拔高了，“强子——好好念书——以后挣大钱——给爷爷买辆大奔——”
王磊已经把车门拉开了。齐莉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王强站在那堆袋子中间，一只胳膊底下夹着保温桶，另一只手上拎着水果和零食，裤子口袋被信封撑得鼓起来。她抬手对他挥了一下。
车发动了。王磊爸最后一个上车，关门之前又往校门口看了一眼。
王强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喊了一声：“爷爷。”
王磊爸已经拉开车门了，扭过头。
“你在家别跟奶奶吵架。少抽点烟。多注意身体。”
王磊爸站在车门边上，没动。他张了张嘴，喉结顶上去又落下来。眼皮眨了两下，把脸别过去了。
王强抬手挥了挥手。“妈，你放心吧。我吃得好，睡得好。你自己也注意，把妹妹带好。”
齐莉向王强点零头。“嗯，知道了。东西回去该放冰箱的放冰箱，别吃坏肚子，听到没有？”
“收到。”王强退了两步，又站住，“妈，你有空去师范看看雪儿吧。她们学校也封了，这一周都没回家了。你替我跑一趟，给她也买点吃的。”
齐莉愣了一秒，心里那点不清的东西被儿子这句话搅了一下——他长大了，大到已经会心疼另一个女人了。
她笑出来，语气故意拖长，带着点酸溜溜的调侃：“行，知道了——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都养儿子像种树，长大了荫凉先给别人乘，果然不假。这还没娶媳妇呢，就忘了娘了。”
王磊在旁边嘿嘿笑。爷爷奶奶也跟着笑。爷爷嗓门最大，头一昂：“好！这才像我孙子！疼女人，随我！我们老王家，一代更比一代强！”
王磊妈脸上还挂着笑，手已经从背后伸过去，照着王磊爸的后腰窝拧了一把。王磊爸嘶了一声，往旁边跳了半步。
齐莉没理会。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转过身，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之后，车窗玻璃慢慢升上去，她的脸一点一点被玻璃挡住。最后看见的是她把脸转向另一侧车窗，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王磊妈站在车边上没上车。她用手背在眼眶上按了按，又看了一眼铁门里面的王强。王磊走过去，拉开后排车门。“行了行了。他在里面又不是蹲监狱。现在大学生条件好得很，又不是六七十年代的上山下乡。”
车门一扇一扇关上。车子发动。拐过路口。不见了。
王强拎着东西往回走。左手保温桶，右手水果和零食，裤子口袋被信封撑得鼓鼓的。走到宿舍楼拐角，他停下，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几袋东西。
保温桶是奶奶的，水果是爸爸的，红包是爷爷的，零食是妈妈的，嘱咐是全家的。一辆车来的人，分成了几份拎在他手上。一个家散了，爱没散——全堆在他这儿了。重是真重，乱也是真乱。
要是爸妈没离婚，该多好。刚才忘了问妈妈，妞妞怎么样了。他拿袖子在眼睛上蹭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拎着袋子往宿舍走。
“你那风筝不校尾巴太短。”
北大五四操场。周末下午。草还没全绿，泛着浅青，踩上去软。蓝，有风，云被吹成一缕一缕，从银杏树梢上滑过去。
英子站在操场中间，手里拽着风筝线。高马尾，白色蝴蝶结缎带被风扯得啪啦响。奶白色宽松卫衣，领口宽大，一截锁骨。浅蓝直筒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她仰头眯眼看。
“你拉线啊。别光站着。”旁边短发女生拽着自己那只蝴蝶风筝，线轴在她手里哗哗转。
“我拉了。它不飞。”英子往回拽了两下，风筝在半空抖了抖，又栽下来。
“你那手法不对。”
“怎么不对了？”
“你那是放风筝还是遛狗呢。”
英子笑了一声，把线轴举高又试一次。这回风筝兜住了风，往上窜了一截。
手机响了。她把线轴塞给短发女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显示：周也。
“你干嘛呢。”他的声音有点远，背景有风。
“放风筝。”英子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往操场边走了两步，“你呢。”
“图书馆。”
“周末还去图书馆。”
“嗯。”
“你想我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想。”
英子笑了一声，把手机拿到嘴边，压低声音：“我也想你了。”
操场上有人喊：“英子！你风筝要掉了！”
英子回头。风筝在上歪了一下，又稳住。短发女生帮她拽着线，冲她挤眼睛。旁边两个女生凑在一起，拿手挡着嘴往这边偷看。一个拿胳膊肘捅另一个，嘴型在——又是那个清华的。
“你去放吧。”周也。
“嗯。晚上再打。”
“好。”
电话挂了。英子把手机放回裤兜。还没落到底，又震了。
她掏出来。屏幕上一条彩信。陌生号码，没存名字。她点开。加载，像素从模糊变清晰。一张照片。黑底。中间一颗纽扣。黑色，塑料的。
照片下面一行字：“有时间跟我见一面。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英子把屏幕按灭。站了几秒。风大，上风筝还在飞。她那只红色蝴蝶抖了一下，线绷得笔直。旁边同学又在喊她，声音被风切成一段一段。
她又按亮屏幕。打开手机盖，一个键一个键地按：现在封校。怎么见？
没过多久，又一条信息。没有照片，只有字。
“这是那晚上他留在我这的。你不在北京的那晚上。我们在一起。他很愉快。”
这几个字，一个标点一个标点地跳进英子眼睛里。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了她不认识的东西。她站了几秒。那几秒里，她手里的风筝线一点一点往下坠——线还在手上，风筝已经不知道去了哪儿。
所谓成熟，就是从哭着质问“凭什么”，到笑着咽下“没什么”。是心里的风筝线断了无数次，还要骗自己，空很自由。
2003·非典记忆。那年春封住了很多门，却没封住任何一颗想靠近的心。非典教我们戴口罩，却没教会我们把心也蒙上。
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命在一次教我们放风筝：有些人松了手，有些人握紧了绳。风还在吹，线还在手上，抬头看，上全是高高的风筝，和学会了飞翔的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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