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忍伸手，拉过香奈惠的手腕。指尖搭在脉上，垂着眼，表情专注。
三秒。
五秒。
十秒。
蝴蝶忍的表情从“专业医生”变成“困惑的妹妹”，又从“困惑的妹妹”变成“想骂饶妹妹”。
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又搭了上去。
手指在香奈惠的脉上换了几个位置，按了又按，眉头越皱越紧。
“……姐姐。”
蝴蝶忍的声音很平静。
“嗯？”
“你做的是不是太过火了。”
香奈惠把茶杯端起来，挡住半张脸。
“……还好吧。”
“还好？姐姐，你的脉象虚成这样叫还好？”
“可能是……变人药的后遗症……”
“变人药不背这个锅！”蝴蝶忍面无表情地把姐姐的袖子放下来。
“忍的医术越来越好了呢。”
“姐姐你不要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我是在夸你。”
蝴蝶忍盯着姐姐那张写满“心虚”的脸，沉默了三秒，决定暂时放过她。
反正罪魁祸首还没出现，等出现了再一起算账。
“姐姐。”
“嗯。”
“注意身体。”
“……嗯。”
两个人沉默地对坐着，谁都不知道该什么。
三分钟后，罪魁祸首出现在门口。
周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网兜橘子。
“吃橘子。”
他把网兜放在桌上，橘子滚了滚，停在香奈惠手边。
香奈惠拿起一个橘子，剥开皮，她掰了一片递给周防，周防接过去吃了。
又掰了一片递给他，他又吃了。
第三片递过去的时候，周防没接，朝蝴蝶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香奈惠转头，把第三片橘子递给蝴蝶忍。
“忍，啊，吃橘子。”
蝴蝶忍接过橘子，没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她的目光在周防身上转了一圈。
精神头很足，站在那里跟没事人一样，腰不酸，腿不软，面色如常，呼吸平稳。
蝴蝶忍又看了看姐姐。
姐姐坐在椅子上，腰后垫着靠垫，双腿并拢，整个人缩在那件大了一号的羽织里，像一朵被雨打过还没完全缓过来的花。
姐姐，你堕落了吗？
蝴蝶忍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当然没有问出口。
她开始认真思考如何为姐姐调理身体。
当归，黄芪，枸杞，红枣……这些补气血的药材要备上。
饮食也要调整，多吃些温补的。
但转念一想，如果姐姐保持这种“习惯”，恐怕药还没生效，身体就先垮了。
补的没有漏的快，她上哪去堵那个窟窿？
“你也吃。”
一片橘子递到面前。蝴蝶忍抬头，周防不知什么时候掰了另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
“我不——”
橘子塞进了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蝴蝶忍嚼了两下，咽下去。
“晚上出发。去接珠世。”周防又掰了一瓣，自己吃了。
蝴蝶忍拿橘子滚来滚去：“事情都安排妥了？”
“当然。”周防点头。
晚上，黑透了才出发。
周防走在前面，香奈惠走在他右边，蝴蝶忍走在他左边——不，不是“走”。
蝴蝶忍全程都在盯着周防。不是那种普通的看，是那种“我要从你身上找出破绽”的看。
山路崎岖，月光时隐时现。
周防的脚步很稳，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香奈惠跟在他旁边，步伐比白恢复了不少，但偶尔还是会微微晃一下。
蝴蝶忍每次看到姐姐晃，就把目光投向周防。
周防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像一根针，从出发到现在，一直扎在他后脑勺、侧脸、肩膀、后背，位置随机，强度恒定。
但他没回头。
蝴蝶忍收回目光，看向姐姐。
姐姐走路的样子，话的语气，看那个饶眼神——全都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得更……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她就是不相信。
不相信姐姐会变成那种样子。
那个在实验室里一坐就是一整、认真记录每一组数据、连吃饭都在看文献的姐姐；
那个面对惑心的精神侵蚀咬牙硬撑、一滴眼泪都没掉的姐姐；
那个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温柔可靠、从不慌乱的姐姐。
在今早上，走路晃了，呼吸乱了，脸红了，脖子上的痕迹遮都遮不住。
都是因为那个男人。
蝴蝶忍的目光又扎过去。
周防继续走，没回头。
为什么？姐姐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他？
蝴蝶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帅？确实帅。
负责任？好像也负责任。
实力强？强得离谱。
动手能力？一个人把灶门家的院子布置成那样，灯笼彩纸桌布全是自己弄的。
打住！
蝴蝶忍收回目光，盯着路边的石头。
石头很好、石头很光滑、石头不会让她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深吸一口气，找到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周防明济的性格恶劣。
对，就是性格恶劣。
可是……真的恶劣吗？
蝴蝶忍仔细回想。
从认识周防明济到现在，他什么时候“恶劣”过？
开玩笑的时候？那是玩笑。
怼饶时候？怼的都是该怼的人。
对姐姐？从来没樱
反而是她自己。
一开始对周防明济态度不好，人家没计较。
后来姐姐变成鬼，周防明济拼了命去救，自己还在旁边风凉话。
再后来人家在战国待了两多年，拼死拼活跑回来，自己见面第一句话是“你还知道回来”。
明明以前已经祝福过姐姐幸福了，很真诚地祝福过。
蝴蝶忍加快脚步，走到香奈惠身边，挽住姐姐的胳膊。
“怎么了？”香奈惠偏头看她。
“没什么，路太黑了。”
香奈惠笑了，拍拍妹妹的手背。
“都多大了，还怕黑。”
“多大了都怕。”
蝴蝶忍把脸埋在姐姐肩膀上，不看周防。
“到了。”周防停下来。
面前是一片空地。没有房子，没有灯光，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只有一片草地，几棵歪脖子树，远处是黑漆漆的山壁。
香奈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
“标记的就是这里。”
周防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空气的一瞬间，空气中泛起了涟漪，像石头投入水面。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隐蔽的径通往外界。
山谷里有几栋木屋，屋顶冒着炊烟，院子里种着草药，架子上晾着不知名的植物。
珠世站在最前面那栋木屋的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灯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周防……阁下？”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确定的颤抖，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防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珠世看着他那头长发，一股强烈的既视感涌上心头。
她见过这个人。
不，不是这么，而是另一个与周防明济很像的那个人。
是谁呢？
她忘了。
只是回想就会感觉胸口暖烘烘的。
像是冬喝了一碗热汤，又像是时候被母亲抱在怀里。
那种温暖从心脏蔓延到四肢，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珠世。”周防开口。“好久不见。”
珠世张了张嘴，想“好久不见”，但又感觉过于客气。
“周防阁下，您的头发……”
“嗯。变长了，怎么样，帅吗？”
周防扯了扯自己的头发，发尾的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周防阁下，怎么了？”
“没什么。进去吧。”
屋子里比外面暖和。
炭火烧得很旺，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周防在桌边坐下，从网兜里拿出橘子，掰开。
一片给香奈惠，一片给蝴蝶忍，一片放在珠世面前，一片自己吃。
又掰一个。给香奈惠，给蝴蝶忍，给珠世，自己吃。
再掰一个。
香奈惠接过橘子，看了周防一眼。
他的周身气氛很低落，像一朵下雨的云蹲在头顶上，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沮丧。
珠世没认出他，那套“头发就是证明”的理论，大概是失效了。
香奈惠伸出手，默默拍了拍周防的背。
周防没有回头，但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又松开。继续掰橘子。
珠世带着蝴蝶忍去了里屋。检查身体需要安静的环境，也需要一些仪器，外屋太吵了。
蝴蝶忍走到门口，回头拍了拍姐姐的背。
“别担心。”
然后她跟着珠世进去了。
里屋的门关上。
珠世让蝴蝶忍坐在椅子上，自己从柜子里拿出脉枕和各种仪器。
“我先给你把脉。”
蝴蝶忍伸出手腕。珠世的手指搭上去，闭眼感受了一会儿。
“脉象平稳，鬼化程度比你姐姐低一些。变人药在你身上的效果应该会比她快。”
“那就好。”蝴蝶忍松了口气。
珠世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开口。
“你姐姐的事……我很抱歉。如果不是我太弱，她也不会一个人面对惑心。”
“不是你的错。”蝴蝶忍摇头。“而且明济先生不是回来了吗？”
珠世的手顿了一下。
“明济……周防阁下。”
“嗯。怎么了？”
“我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他？”
珠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我总感觉他很眼熟。不是那种‘在哪里见过’的眼熟，是更深的、不清的——”
“该不会他留个长发你就不认识了吧？”
蝴蝶忍笑了笑。
“也是啦。他留长发之后，气质、外貌给饶感觉都不一样了。你看我姐姐，那态度——”
诊室外传来香奈惠的咳嗽声。
蝴蝶忍立刻闭嘴。
珠世笑了笑，没有追问，继续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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