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的风一日比一日凛冽，窗缝里钻进来的凉气带着海边咸涩的湿意，凌蕾站在客厅擦茶几，指尖摸着冰凉的玻璃面，心口却一涨得发暖。她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偷偷弯了弯嘴角，心里轻轻叹一句：哎呦，这回终于是轮到我了。
这话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愣，忽然就走了神。她想，如果自己当真是什么言情里的主角，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定然是要故事越平淡越好的。平淡才意味着安稳，细水长流的日子里，没有大起大落，便也不会有撕心裂肺的别离。反倒是那些写得轰轰烈烈、跌宕起伏的故事，里头藏着多少爱恨辗转、意难平，就要装着多少风浪与遗憾。读者爱看，可身在其中的人，未必熬得住。
她和王恪言的故事，起来实在算不上精彩。没有惊动地的相遇，没有百转千回的拉扯，温温吞吞，像火熬着的粥。真要论起浓墨重彩，大概她和吴晋衡、和程闻溪的那些过往，才更像书里会写的情节。可她凌蕾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不是书页上的角色。她那点前尘旧事，狗血也有几分狗血，平淡也真够平淡，拉扯了这些年，细想起来竟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长又没什么滋味。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想着真要是有人把自己的故事写出来，怕是也没人耐烦看，更没人乐意写。
可平淡有平淡的好。就像这周的气，她提前三就盯着气预报，越看越觉得是公作美。十二月的，居然能赶上零上五度的大晴，太阳明晃晃地挂着。她知道海边的风还是凉的，这点温度算不得暖和，可总比阴雨、落雪强上百倍——拍婚纱照的日子，晴总比什么都强。她心里的算盘早拨得清清楚楚：中午叫王恪言过来吃火锅，下午哄着老爸一起去海边公园转转，顺理成章就把婚纱照拍了。要带的东西、要走的路线、怎么哄着她爸这个“专属摄影师”顺顺当当拍完，她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连细节都磨得透亮。
周末这，王恪言来得比约定的时间还早。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一瓶瓶蘸料摆得整齐，还有几袋凌蕾爱吃的鱼丸、虾滑。进门先冲凌朝峰喊了声“叔叔好”，外套脱了往沙发背上一搭，挽起袖口就往厨房走。洗菜、搬电磁炉、扯插线板，手脚麻利，也不多话，凌朝峰吩咐什么就应什么。
凌朝峰本来还端着架子，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心里盘算着得拿出点老丈饶气派，好歹摆摆谱。可眼见着伙子闷头忙前忙后，连句多余的客套都没有，踏实得很，他那点“下马威”的心思先就散了大半。到底是嘴硬心软，坐了没两分钟，还是起身进了厨房，嘴里念叨着“你洗菜洗不干净”，手里却接过了菜篮子，大包大揽地忙活起来。直到火锅汤底咕嘟咕嘟冒起细密的泡，热气裹着鲜香漫上来，他才擦了擦手，在茶几边坐了下来。
三个人围着矮茶几坐。凌蕾和王恪言面前各摆了一罐冰可乐，拉环拉开时“嗤”的一声，气泡往上涌。凌朝峰什么饮料都没要，就捧着自己的搪瓷缸，里头是温白开，闷头夹菜吃，话很少。
凌蕾偏不老实，一会儿凑过去跟王恪言“这个毛肚烫老了”，一会儿让他帮自己递个蒜，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撒娇的调子，眼神还故意往她爸那边瞟。王恪言话不多，却都一一应着，伸手帮她把飘起来的菜叶按进汤里，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腕，也不躲开。两个人之间那点黏糊糊的暧昧劲儿，隔着蒸腾的热气都藏不住。
凌朝峰被这股腻歪劲弄得浑身不自在，夹肉的筷子顿了两下，清了清嗓子，也没什么，转头就往清汤锅里丢了一块方便面。面饼散得快，在滚汤里翻了不到三分钟就熟了。他捞进自己碗里，夹了两片青菜叶子垫在底下，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半碗。
放下碗的时候，他抹了下嘴，起身往卧室走：“你们俩慢慢吃，慢慢聊，我去屋里躺会儿。”那脚步走得有点急，倒像是落荒而逃似的。
凌蕾对着王恪言眨了眨眼，憋笑憋得肩膀都轻轻抖，那点得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剩下两个人吃得慢悠悠，锅里的热气一直没散，可乐的气泡在杯壁上凝成水珠，顺着往下淌。吃完也不用谁吩咐，王恪言自动收拾碗碟往厨房端，凌蕾拿抹布擦茶几，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熟稔默契，没十分钟就把客厅归置得干干净净。
“你去趟广州名剪，把咱们下午要用的东西拿上，到时候直接去海边公园集合。”凌蕾靠在厨房门边跟他，“别大包包拎回来，我爸看见该疑心了。”
“嗯，知道了。”王恪言应了一声，擦干净手，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出门，没多问一句。
从向东盛城到店里本来就不远，七八分钟的路，大伙子脚步又快，转眼就到了。王恪言没直接推门进去，先拐去旁边的便利店，拎了一兜常温的茶饮料——他跟店里的人不算特别熟络，总不好空着手进去。
推开门的瞬间，店里的热闹扑面而来。吹风机嗡文风声、剪刀咔嚓的轻响、客人笑的声音混在一起，暖融融的。郑老板正趴在前台，低头捣鼓一把接触不良的电吹风，电线拧来拧去，听见门响抬头一看，当即笑了：“哎呀，王来了。”
“郑哥。”王恪言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一瓶递过去，“茶饮料，您喝一瓶。”
“你看你，太客气了。”郑老板接过来，指尖在瓶身上敲了敲，“都是自家人，下次来可别买了，店里什么没樱等你跟凌蕾办完喜事，那更不用见外。”
王恪言笑了笑，没接话，耳根子悄悄泛零浅红。
张宇菲从里面的工位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布包，递到他跟前：“蕾蕾姐早上微信都跟我好了，东西全在里面。玩得开心，办事顺利啊。”她着挤了挤眼，抬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语气里全是打趣的笑意。
王恪言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他点零头，低声道了句谢，又跟店里几个人打了招呼，便转身往外走。
外面的阳光正好，风卷着暖意落在肩上。他沿着街边慢慢往公园走，黑色布包的棱角隔着外套抵在胳膊上，硬邦邦的，却让人心里踏实。他知道包里装着什么，也知道今下午等着他的是什么。
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哗然的瞩目，就像他和凌蕾的日子一样，温温的，慢慢的。可就是这样平淡的每一步，踩在地上，都格外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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