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蕾掰着指头算过两次，到底也没记清幺叔在这儿住了三还是五。日子被一日三餐的香气裹着，过得格外快，她每下班刚出电梯，就能闻见楼道里飘出来的川味酱香，脚步不自觉就快了几分。
倒不是她没吃过好东西，实在是对比太过鲜明。凌朝峰做饭素来有自己的一套准则：好不好吃是次要的，健康、热乎、软烂、绝对不生，这四条就是最高标准。青菜永远少油少盐清炒到发蔫，肉类必蒸得脱骨才肯端上桌，美其名曰“原汁原味养肠胃”，吃久了嘴里能淡出鸟来。凌暮岳却不一样，开了半辈子饭馆的人，刀工火候都刻在骨子里，随便一把青菜、一块肉，到他手里都能翻出花样，连个凉拌黄瓜都能调出层次丰富的酸辣口，不重样的家乡味，把凌蕾的胃口养刁了一圈。
滨城靠海，寻常人家餐桌上总少不了鱼虾贝鲜，凌朝峰却是个例外。这几年他鱼虾河鲜一概不碰，不是过敏，也不是不爱吃，是认了个死理。事情要追溯到2023年8月24日，那日本正式启动核污染水排海，全球舆论普遍谴责这种不顾全球海洋生态、转嫁环境风险的不负责任行为。凌朝峰就是从那起，彻底断了所有海鲜河鲜，科学上的深层影响普通人摸不透，但自己能避就避，图个心安。这一坚持，就到了现在。
这事凌蕾早就知道，只是没往心里去，直到这晚饭上桌，她才又想起来。凌暮岳下午去菜市场转了一圈，挑了肥嫩的扇贝做豆豉蒸，豉香混着鲜气漫了一屋子，又蒸了一条海鱼，嫩得筷子一夹就出汁，配一盘脆嫩的清炒芥蓝，三个人三菜一汤，算得上丰盛。可凌朝峰坐下后，筷子只往青菜盘里伸，扇贝和鱼连碰都不碰。
“哥，你尝尝这鱼，蒸得正好，鲜得很。”凌暮岳夹了块鱼肉往他碗里送，凌朝峰侧身躲开，摆了摆手：“不了，我不吃海鲜，你吃你的。”
凌暮岳这才猛地拍了下脑门，想起哥哥这几年的执念。眼看一桌菜哥哥只能就着青菜下饭，他坐不住，起身就往厨房走。凌朝峰在后面喊“不用麻烦”，他也不听，冰箱里还有从达州带来的老腊肉，取出来切薄片，配着青蒜大火快炒，没十分钟就端出一盘油润飘香的蒜薹炒腊肉。油花裹着腊肉的咸香，一下就盖过了海鲜的鲜气，凌朝峰果然动了筷子。
“我爸就是太轴了，”凌蕾咬着腊肉，侧头跟凌暮岳吐槽，“日子排核污水这事确实做得不地道，可也不至于一口都不碰吧？市场上海鲜卖，本地人也吃，也没见怎么样。他倒好，直接全盘戒了，跟修仙似的，他太上纲上线都不为过。”
凌暮岳只是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吃着，不接话。他总不能跟着侄女一起数落自己二哥，只能打着圆场：“你爸这辈子就这性子，凡事稳当，想得多点也正常。”
凌蕾撇撇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幺叔，你手艺这么好，我想叫王恪言过来尝尝。就这一两吧，你反正也住不了几，趁你在这儿，让他也尝尝正宗的达州味道。”
凌暮岳爽快得很：“那有啥问题？多双筷子的事，随时来。”
旁边一直闷头吃饭的凌朝峰却放下了筷子，眉头微蹙：“急什么？人家还没请我吃过饭呢，咱们反倒上赶着叫人来家里，像什么样子？”
“爸你能不能别端着了？”凌蕾一听就炸了，筷子往碗边轻轻一放，“人家王前前后后约了你多少次了？你今有事，明气不好，摆谱摆得跟太上皇似的。换别人早没耐心了，也就人家性子稳，还一直等着。人家请你你不去，我们叫人来家里吃顿便饭，怎么就成上赶着了？有你这么不讲理的吗？”
凌朝峰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半晌才松了口：“行了行了，吵什么。那就这周末吧。”
他知道这顿饭躲不过去，再拗下去，女儿真要闹脾气了。
“这还差不多。”凌蕾瞬间眉开眼笑。
凌暮岳在一旁看着他们父女俩拌嘴，笑着打圆场：“没事，周末我好好露一手，做桌全乎的家乡菜。就算以后我回达州了，蕾蕾你想吃就给幺叔打电话，我坐地铁过来也方便。你跟王好好相处，比什么都强。”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碗碟收下去的时候，夜色已经浸满了窗户。凌蕾靠在沙发上消食，心里偷偷得意：不管是固执的老爸，还是活络的幺叔，到最后还不都是听她的。家里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吵两句，笑两声，就着饭香就都顺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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