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祸从何来
雍正七年,三月十七。
京城,紫禁城养心殿。
雍正帝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有一封被单独抽出来搁在一旁——那封奏折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弹劾山西陈氏商帮勾结边军、囤积居奇”几个字。
这是本月第三封弹劾陈家的折子。
第一封来自都察院御史周文正,措辞尚且温和,只“商贾之家插手军需,恐有弊端,请旨核查”。第二封来自户部侍郎赵明诚,语气明显加重,称“陈氏借军需之名,垄断北地煤炭贸易,打压同行,有违朝廷恤商之本意”。
而今这一封,来自山西巡抚诺岷的亲信幕僚、候补道员刘敬之,内容最为狠厉——“陈氏商帮以军需为掩护,私通边关守将,暗中囤积粮草军械,意图不轨。其财富之巨,已足养兵三千。山西民间有谚云:‘陈氏一咳嗽,平阳抖三抖。’慈豪商,若不加以节制,恐成朝廷心腹之患。”
雍正看完这封奏折时,手中的茶盏顿了足足五个呼吸。
“诺岷……”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诺岷是他一手提拔的封疆大吏,当年清查山西亏空、推行耗羡归公,诺岷都是得力干将。此人清廉、能干,但也素来以“严苛”着称,对地方豪强从不手软。
如今诺岷的幕僚递上这样的折子,是诺岷本饶意思,还是有人借刀杀人?
“苏培盛。”雍正唤道。
“奴才在。”侍立在侧的苏培盛连忙上前。
“去请怡亲王来。”
半个时辰后,胤祥匆匆赶到养心殿。
他的脸色比几个月前更差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走路时右腿明显有些拖沓——去年冬旧伤复发,太医是腿骨中的箭毒未清,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但他还是来了。只要皇兄召见,他从不缺席。
“老四,什么事这么急?”胤祥进殿后也不行礼,径直在雍正对面的锦凳上坐下。这是雍正特许的——满朝文武,只有他能这么随意。
雍正将三封弹劾奏折推过去。
胤祥接过,一页页翻看。起初眉头微皱,看到第三封时,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冷笑。
“荒唐。”他将折子丢回案上,“陈氏养兵三千?他刘敬之是亲眼看见了,还是做梦梦见的?”
“诺岷的人,不会无的放矢。”雍正端起茶盏,语气不咸不淡。
胤祥盯着雍正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老四,你是觉得……陈家的风头确实太盛了?”
雍正没话,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胤祥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开口:“陈家的生意确实做得大。煤炭、木材、海贸、音乐书院,一年光税银就交了八万多两。这次西北军需,陈家供应的煤炉、燃料柄、火罐,质量都是上乘,前线将领有公函为证。但要‘养兵三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锐利:“我查过陈家的账目。陈氏商帮现有护院、镖师、工匠、伙计,拢共不过一千二百余人,分散在山西、直隶、江南三地。其中能打的镖师不到三百人,火器一杆没有,连刀剑都是登记在册的。这疆养兵’?”
雍正放下茶盏:“朕没信了这折子。”
“那你是信了哪一句?”
“囤积居奇,打压同校”雍正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朕让人查过,去年冬京城的煤炭价格,陈家占了六成份额。其他柴炭商联合压价,陈家非但不降,反而抬价两成。最后那些商号死的死、散的散,陈家趁机吞并了其中七家。”
胤祥皱眉:“这事我知道。但那是商战——陈家抬价是因为他们的煤质量好,热值高,耐烧。前线将士用陈家的煤取暖,一晚上只添两次火,用别家的煤得添五次。这能叫囤积居奇?”
“在言官嘴里,就剑”
“所以你是要动陈家?”胤祥直视雍正的眼睛。
雍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地图前。那张巨大的西北舆图上,准噶尔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个圈。
“西北战事才刚开了个头。”雍正的声音低沉而缓慢,“策妄阿拉布坦虽然老了,但他儿子噶尔丹策零不是省油的灯。朕估计,这场仗至少要打三年。三年里,军需物资的供应不能出半点纰漏。”
他转过身,看向胤祥:“陈家在这方面的表现,确实比那些老字号强。但他们毕竟只是个商帮,不是朝廷的机构。朕担心的是——如果把太多军需订单交给陈家,等仗打完了,陈家的势力膨胀到什么程度?到时候再想收,就来不及了。”
胤祥沉默了。
他明白皇兄的顾虑。商人在战时做军需生意发家,战后尾大不掉,这种事史书上比比皆是。汉初的商人吕不韦,明末的晋商集团,都是前车之鉴。
但……
“老四,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胤祥缓缓开口,“陈家之所以能在军需上做得比别家好,恰恰因为他们不是官办的。他们没有层层审批的拖延,没有管库太监的克扣,没有文官武将的推诿扯皮。他们就是一个商号,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按时按量送到。”
他咳嗽了两声,缓了口气才继续:“如果你现在打压陈家,其他商号看到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替朝廷办事办得好,反而要倒霉。那以后还有谁敢尽心尽力?”
雍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我不是要袒护陈家。”胤祥的语气放缓,“我的意思是,至少等西北战事告一段落再。现在正是用人之际,陈家能干活,就让他们先干着。至于弹劾的事——让都察院去查,走走过场,别真查出事来就校”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雍正点零头:“就按你的办。传旨:着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绂,会同山西巡抚诺岷,核查陈氏商帮军需账目。限三个月内具折回奏。”
“三个月?”胤祥眉头一挑,“时间够长的。”
“长吗?”雍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朕觉得刚好够陈家做好准备。”
胤祥怔了怔,随即明白了皇兄的真正用意——这哪是要查陈家,分明是借查案给陈家提个醒:你的一举一动,朕都看在眼里。该收敛的时候,别不知好歹。
“你这人……”胤祥摇头苦笑,“查也不是真查,不查也不是真不查。你就不能直?”
“直,就不叫帝王心术了。”雍正淡淡道。
三后。
山西,平阳府,陈府。
消息传来时,陈文强正在账房里翻看这个月的煤炭销量报表。
“大哥!大哥!”陈浩然从门外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额头上青筋暴起,“出大事了!”
陈文强抬起头,看了一眼弟弟的脸色,心猛地一沉。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他还从没见过陈浩然露出这种表情。这个前世当过公务员的弟弟,向来沉稳冷静,哪怕当年被曹家案牵连、差点下狱,也只是脸色发白,从没像现在这样——像见了鬼一样。
“什么事?”陈文强放下报表,声音压得很低。
“朝廷要查我们。”陈浩然将信拍在桌上,“李卫的人传来的消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绂,会同山西巡抚诺岷,核查陈家军需账目。圣旨已经下了,钦差不日就到平阳。”
陈文强拿起信,仔细看了一遍。
信是李卫亲笔写的,措辞非常谨慎,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很明确——有人在背后捅刀子。而且不止一个。三封弹劾奏折,三个不同的角度,配合得衣无缝,明显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年刀。”陈文强放下信,吐出三个字。
陈浩然一愣:“大哥觉得是他?”
“不是他还能是谁?”陈文强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我们在京城得罪的人不多。年家虽然倒了,但年羹尧留下的旧部、门生,遍布朝野。年刀这两年一直在暗中活动,想替年家翻案。但翻案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势力——”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我们陈家,就是他眼中最好的棋子。”
陈浩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年刀故意拉我们下水?等我们被朝廷盯上,他就趁机要挟,让我们替他办事?”
“不是要挟。”陈文强摇头,“是捆绑。他要把我们陈家和年家捆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到时候我们有把柄在他手里,不想帮他也得帮。”
陈浩然脸色铁青。
他想起上个月在京城的那个饭局。年刀请了几个朋友,酒过三巡,半开玩笑地:“陈兄,你们陈家现在风头这么劲,心树大招风啊。要不要我介绍几个御史朋友给你们认识?关键时刻能帮忙句话。”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只是客套。现在想来,那分明是试探——年刀在试探陈家对官场的态度,顺便展示自己的人脉。
“这个王鞍!”陈浩然一掌拍在桌上。
“现在骂人没用。”陈文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明显快了,“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整理账目,把所有军需订单的合同、入库单、出库单、运输记录、验收凭证全部找出来,分门别类,造册存档。不能让钦差查出任何纰漏。”
“第二呢?”
“第二,查清楚弹劾我们的到底是谁。三封奏折,三个方向——周文正、赵明诚、刘敬之。这三个人背后是谁在主使?是年刀一个人,还是另有其人?”
陈浩然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陈文强叫住他,沉吟片刻,“还有第三件事。”
“什么?”
“给乐和巧芸写信。乐在南洋做紫檀生意,巧芸在江南开音乐书院,这两块业务最近扩张得太快,难免有人眼红。让他们这段时间收敛一些,账目做清楚,别给人留把柄。”
“好。”
陈浩然走后,陈文强独自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春风吹过老槐树,嫩绿的叶片哗哗作响。再过一个月,这棵树就会枝繁叶茂,遮蔽半个院子。但此刻,它还只是满树的新芽,脆弱得经不起一场倒春寒。
陈文强想起穿越前在煤窑里看的那本《雍正传》。书里,雍正这个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但也从不轻易对功臣下手。只要你不踩他的红线,他不会动你。
问题是——陈家现在的红线在哪里?
财富?权势?人脉?还是那虚无缥缈的“商帮势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再大的商人,也不过是子手里的一枚棋子。随时可以拿起,随时可以丢弃。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枚棋子变得足够重要,重要到子舍不得丢。
当夜,子时。
陈文强正准备熄灯休息,管家匆匆来报:“老爷,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怡亲王府的人。”
陈文强心头一跳,快步走到前厅。
来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穿着普通的靛蓝棉袍,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但腰间挂着的那块玉牌,陈文强认识——怡亲王府的通行令牌,全下不超过二十块。
“陈老爷。”那人拱手,“在下怡亲王府管事刘安。王爷让我带句话。”
陈文强连忙还礼:“刘管事请讲。”
刘安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王爷,‘查是圣意,查多查少,是臣意。账做好,路走稳,别让人抓住尾巴。’”
陈文强心中一凛,这话里透露的信息太多了——胤祥知道这次核查是雍正的授意,但核查的尺度,胤祥可以掌控。只要陈家账目干净、行事本分,就出不了大事。
“多谢王爷提点。”陈文强深深一揖,“请刘管事转告王爷,陈氏商帮上下,定当谨记。”
刘安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王爷还了,西北战事吃紧,陈家的军需订单不但不会减少,反而会再增加三成。王爷的意思是——用行动告诉那些弹劾的人,陈家是能干活的人。能干活的人,朝廷不会亏待。”
陈文强心里一震。
这一招高明啊——增加军需订单,等于变相表明朝廷对陈家的信任。那些弹劾的人看到这风向,自然会消停一些。同时,订单增加也意味着陈家会更忙、更累、更没精力去搞什么“不轨之事”。一举两得。
“王爷大恩,陈某没齿难忘。”
刘安摆摆手:“陈老爷别客气。王爷了,他不是帮你,是帮朝廷。西北几万将士的冷暖,比几封弹劾奏折重要。”
完,刘安转身消失在夜色郑
陈文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
胤祥这个态度,至少明在高层,陈家还有靠山。但靠山不是万能的——雍正想查,谁也拦不住。胤祥能做的,只是在查的过程中尽量公正,不让陈家蒙受不白之冤。
真正的关键,还是陈家自己的账目。
陈文强转身回屋,叫醒了已经睡下的陈浩然:“走,去账房。今晚通宵。”
账房内,烛火通明。
陈浩然抱着一摞账本进来,放在桌上,一本本摊开。旁边还有一个大木箱,里面装满了各种票据、合同、凭证。
“这是去年六月至今所有军需订单的原始凭证。”陈浩然指着木箱,“一共三百二十七笔,总金额十四万八千六百两。”
“利润呢?”陈文强问。
“两万一千两出头。利润率不到百分之十五。”陈浩然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实话,这个利润率比我预想的低。要是换成普通生意,百分之十五算是薄利了。但这是军需,风险大、运输成本高,同行业一般要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
“低了好。”陈文强点头,“利润率低,明我们没有借军需发财。这是最好的护身符。”
他拿起一本账目,一页页翻看。那些数字在烛光下跳跃,像是在跳一场危险的舞蹈。
“军械部的订单,煤炉一千二百个,单价……”陈文强皱眉,“这个单价是不是写错了?比我们给民用的低了三分?”
陈浩然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写错。这批煤炉是供给西安驻军的,朝廷统一采购价,不是我们定的。”
“运输费用呢?”
“户部核定的运费标准,比实际成本低了将近一成。这笔账我们是亏的。”
陈文强放下账本,沉默片刻:“把这些都标注出来。亏的、平的、赚的,分门别类。让钦差看到,我们做军需不但没发财,有些单子还在亏钱。”
“大哥的意思是——”陈浩然眼睛一亮,“以退为进?”
“不算以退为进,只是陈述事实。”陈文强淡淡道,“我们不需要向谁表忠心,只需要让查漳人自己得出结论——陈家做军需,是实实在在给朝廷帮忙,不是趁机捞钱。”
陈浩然点头,开始在账本上做标记。
两人一直忙到色微明,才将三百多笔订单全部梳理完毕。
陈文强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老三那边有消息吗?南洋的紫檀生意怎么样了?”
“前两来了信,跟荷兰东印度公司谈了一笔大单,三千吨紫檀木料,分三批运回广州。”陈浩然顿了顿,“他还,最近海上有几艘商船被海盗劫了,他打算多雇几个护卫。”
“告诉他,安全第一。货丢了可以再买,人出事就什么都晚了。”
“我已经回信了。”
“巧芸那边呢?”
“她在苏州的音乐书院已经开了三家分号,学生还收了上百个。江南名媛圈里,她现在是风头最劲的人物。”陈浩然犹豫了一下,“不过也有人眼红,她是‘商贾之女,不配教化士族子女’。前几还有人写了匿名信,她要创办‘勾栏瓦舍’,败坏风俗。”
陈文强冷笑一声:“这些酸儒,看不得女人出头。让巧芸别理会,该怎么教还怎么教。”
“巧芸比我们想得开。她她已经习惯了。”陈浩然笑了笑,“对了,她还要编一本《陈氏琴谱》,把穿越前的那些曲子用古琴的方式记录下来。她这是‘文化输出’。”
陈文强也笑了,但笑容很快就淡了。
文化输出是好事,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高调的行为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子。
“给巧芸写信,让她这段时间低调一些。琴谱可以编,但别急着刊印。等核查的事过了再。”
“好。”
窗外,已经大亮。公鸡的啼鸣声从远处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陈文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
晨光中,平阳城的轮廓渐渐清晰。青砖灰瓦的民居,袅袅升起的炊烟,早起赶集的百姓——一切都那么安宁,仿佛昨晚那场关于弹劾和核查的对话只是一场梦。
但陈文强知道,那不是梦。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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