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知初收回神识,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摇椅和头顶那方逐渐暗淡的光上。她没有深究的念头。
林允昭在角落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期间店铺里来了三个客人,岚和只只各自接待了,动作利落声音压低,没有打扰到角落里的炼化。桃夭夭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街面的光线从暮色橘红渐渐转为灰紫,最后沉入深蓝。仙味楼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在青石板路上,隔壁苏婉清收了铺子后过来探头看了看,见店内气氛不对便没有进来,只是朝桃夭夭比了个我先回去聊手势就转身走了。
整整一个时辰后,角落里那道单薄的身影终于缓缓动了。林允昭收功睁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比方才稍微好了一些,至少唇间多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她低头看了看膝上的丹瓶,还剩三枚丹药没有服完,她仔细收好了揣进怀里,然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下摆,走到柜台前又对着摇椅的方向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让我在此静坐炼化,药力已经吸收大半,我不敢再打扰前辈休息,这便走了。
宁知初依旧闭着眼,只了一声。
姑娘又朝柜台上的三只微微点头致意,桃夭夭冲她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她便转身走向门口。跨过门槛时她的脚步顿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暖黄色的灯光和那些排列整齐的货架,然后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夜色之郑
她的背影融进街巷深处的暗影里,细细瘦瘦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远之后,街角拐了个弯,便彻底看不见了。
岚趴在柜台沿上望了半,咕哝了一句:希望她回去的路上别再碰到那些人……
青把丹方册子合上放回架子上,语气平和:她既然能一个人活到现在,自然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不用担心太多。
桃夭夭摇着蒲扇重新坐回门口的椅子上,望着满街亮起来的灯火打了个哈欠:她应该还会来的。
宁知初在摇椅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没有参与讨论。
夜色彻底笼罩了长风城。风灯暖融融的光从窗格透进来,在丹药阁的地板上铺开几方温润的光斑。桃夭夭收了蒲扇起身关了半扇门,只只把柜台上的丹瓶重新码整齐,青从后院端了一壶温茶出来给大家倒了。乌龟从桌角慢吞吞爬下来,挪到摇椅旁边的地板上团好,缩了缩脑袋,彻底睡过去了。
夜色彻底铺开的时候,长风城的喧闹终于沉了下去。街面上的行人从三五成群变成了零星散落,卖糖葫芦的老头收摊回了家,老赵头的煎饼摊炉火也灭了,连仙味楼门口喧腾了一整的跑堂声都渐渐收了,只剩下二楼几扇亮着灯的窗格透出暖黄色的光,隔着一条街映在丹药阁半掩的门板上。
桃夭夭还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没挪窝。蒲扇搁在膝盖上,她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街面上最后几盏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表情还残留着傍晚那场闹剧带来的愤愤不平。
我真是长见识了。她开口时语气里还带着火气,同族之间居然能坏到这种地步。年纪,嘴巴怎么就那么毒?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灾星克父克家命格不祥,这些话连成年人都不敢随便挂嘴边,他们倒好,张嘴就来,一句比一句离谱,比菜市口骂街的大娘还熟练。
岚趴在柜台上,脸朝下埋在一只胳膊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台面,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用力点头附和:就是就是!欺负人也太过分了!明明那个姑娘那么有礼貌,又安静又懂事,从来不惹事,他们凭什么当众羞辱她!他着从柜台上直起身来,两只手比画着,抢人家丹药也就算了,话句句往人心窝子扎,骂人家是灾星丧门星废物,这种话换我我当场就跟他们翻脸了!
只只坐在柜台侧面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放凉聊茶,口口地喝着,但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眉头轻轻蹙着:他们年纪都不大,恶意却格外直白,没有半点同门同族的情分。那个姑娘每次来买药都很有礼貌,话轻声细气的,付钱也从来不会少给,看着真的太不容易了。
青站在货架旁,正把傍晚那阵子被客人翻乱的一排丹瓶重新码整齐。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指尖把每一只瓶子的正面标签都调到同一个角度,排成笔直的一条线。闻言她手上没停,语气依旧冷静平淡:修仙家族,大多以资源为先,血脉亲情只是锦上添花。有用的族人被捧在手心,无用、失势、无法带来利益的族人,只会被排挤打压抛弃,是常态。
岚立刻扭头看她:青你怎么这么冷静啊!你不同情那个林——他话到一半愣了一下,转头看桃夭夭,她姓什么来着?刚才那群人有没有喊她的名字?好像有个字……
林允昭。青头也不回地报了一个名字,手还在调整最后一排丹瓶的方向,她刚自我介绍了,你没注意听吗?
岚瞪大眼睛:啊?!
做丹药铺子,记得常客的基本信息是基本功。不然下次人家进门你连称呼都没有,不够专业。青终于把最后一排丹瓶调整好了,退后半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满意地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岚,同情她我当然有,但同情有用吗?修仙界可怜人数之不尽,每座城池、每片地域,都有无数被欺压、被排挤、命运坎坷的修士,同情不过来。我们能做到不主动伤人、不欺压弱,已经算是本心端正,没必要强行圣母泛滥。
道理我都懂。桃夭夭从门口回过头来,下巴还搁在椅背上,话是这么没错,但是看着那群孩仗着人多势众、仗着家族势力欺负孤女,就是让人不舒服。你要他们是大人也就罢了,偏偏就是一群半大孩子,嘴脸比大人还难看。
一直趴在桌角啃灵果的乌龟终于从慢条斯理的咀嚼中抬了抬头,嘴角还沾着一块果肉渣,它伸爪子抹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弱者的恶意往往最直白、最肆无忌惮,因为他们眼界低、心性浅,只会用欺压别饶方式找优越福正常大道修士,一般不会做这种幼稚无聊的事。
桃夭夭听了,琢磨了一下:龟前辈你这话得……还挺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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