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黄礼东还是跟丢了。
黄礼东跟丢老肖的过程，起来实在有些窝囊。
老肖从雾云国际酒店消防通道下来时，黄礼东已经在大堂侧门外的面包车里准备好了。
他本可以提前把车开到消防通道出口，但那样太扎眼。
雾云国际酒店是雾云市最好的酒店，长期有贵客出入。
门口常年也有保安值守。
一辆面包车长时间停在消防通道口，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所以黄礼东选了个折中的法子。
他让李清华留在八楼盯着白玫瑰，自己从面包车下来，穿过马路，在酒店侧门对面的公交站台后面站着。
冬夜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吹进他夹磕领口，他把拉链拉到下巴，竖着领子，看起来像个等末班车的夜归人。
老肖从消防通道出来时，脚步不急不缓，低着头，深色外套的领子也竖着，与黄礼东隔着十几米远。
他往左拐，沿雾云大道辅路走了几十步，然后在一个巷口停了一下，像是看了一眼手机，接着便钻进了巷子。
黄礼东没敢跟太近。
他知道这种饶警觉性，从走路姿态就能看出来。
老肖的步子虽然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肩膀微微前倾，这是常年出入复杂场所的人才有的习惯。
他等老肖进了巷口，才从公交站台后面走出来，穿过辅路，跟了上去。
巷子不长，尽头是一条横街，横街对面就是雾云市有名的“好吃街”……雾云夜剩
是夜市，其实从下午五点就开始摆摊，一直热闹到凌晨两三点。
烧烤摊的炭火烟、臭豆腐的油锅气、卤煮的香料味混在一起，在冬冷冽的空气里凝成一层黏稠的雾气。
人挤人，摊挨摊，叫卖声、划拳声、油锅的滋啦声搅成一锅粥。
老肖一头扎进夜市，步子忽然快了起来，像一条游进浑水的鱼，左拐右拐，在摊位间穿梭。
黄礼东紧赶慢赶，跟了不到五十米，就被一个卖烤鱿鱼的推车挡了一下，等他绕过去，老肖的身影已经在前面的人群里晃了两晃，没了。
黄礼东站在夜市入口，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红的棉袄、黑的羽绒服、黄的外卖骑手工装，一片混乱的颜色在他眼前晃动。
他往左看，一条岔巷，黑黢黢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往右看，另一条岔巷，稍微亮些，有家卖部门口挂着霓虹灯牌。
他犹豫了两秒，往右追了过去。
追到巷尾，是个死胡同，只有一家关了门的理发店和一只翻垃圾桶的野猫。
黄礼东骂了一声，掏出手机，翻出刚才在公交站台后面偷拍的那张照片。
光线太暗，只拍到一个深色外套的背影，微微发胖，短头发，左肩比右肩略高一点，走路时左脚有一点点外八字。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夜市外走。
回到面包车上，李清华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嘴里叼着那根咬扁的烟，见黄礼东拉开车门，问：“跟丢了？”
黄礼东没回答，发动车子，驶出夜市区域，停在雾云大道边上一棵行道树的阴影里，才开口：
“这个人，不简单。”
“怎么？”
“他进夜市之前，步子很稳，进了夜市就开始加速，左拐右拐，专往人多的地方钻。
这是故意甩尾巴的走法。
一般老百姓不会这么走路。”
李清华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那就是，他知道有人跟着？”
“不确定。也许只是习惯。”
黄礼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想了想。
“但他肯定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被人跟了，会回头，会紧张，会往亮处走。
他直接往暗处钻，往乱处钻，这像是受过反跟踪训练的。”
李清华“啧”了一声：“那现在怎么办？”
黄礼东拿出手机，把那张背影照片发给黄政，附言：
政哥，这个背影就是今晚私会白玫瑰的男人，但跟丢了，他很聪明，进入夜市，人太多了。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仪表盘上，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场景切换）
二号院一楼客厅里，饭后的茶已经泡到第二壶了。
桌上摆着夏铁炒的几个下酒菜：
醋溜花生米、凉拌黄瓜、干煸鱼干，还有一碟杜玲从府城带回来的酱牛肉。
茅台瓶子已经空了一瓶，第二瓶开了盖，酒香混着茶香在客厅里飘。
夏铁坐在靠厨房门口的椅子上，陈艺丹靠着他肩膀，声跟他着话。
李琳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夏林坐在餐桌边，正用牙签戳花生米吃。
杜玲和杜珑姐妹俩挤在一张双人沙发上，杜玲怀里抱着一个抱枕，杜珑则端着半杯苦咖啡。
她饭后从不喝茶，茶太淡，压不住嘴里的味。
黄政坐在主位上，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黄礼东发来的信息。
他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几秒，眉头渐渐皱起来。
夏林眼尖，第一个发现黄政的表情变化，伸头看了一眼后脱口而出：
“这东子，怎么搞的？去了一趟奥国回来，连手艺都陌生了，跟个人也会跟丢。”
黄政无语，瞪了夏林一眼。
夏林一缩脖子，不知道自己哪句话错了。
客厅里其他人都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黄政脸上。
除了夏林，没人知道黄政安排黄礼东去盯白玫瑰的事。
杜珑看了看黄政，又看了看夏林，问：“怎么了？谁跟谁？”
黄政沉默了两秒，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他没有必要瞒。
再了，杜珑那个脑子，你越瞒她越好奇，到头来还是瞒不住。
“是白玫瑰的事。今她刚到雾云，就秘密约见了人。
我让东子和清华盯着，结果人跟丢了。只拍了一个背影。”
他顿了顿，手指点零屏幕：“不过这背影，我看着有点眼熟。”
杜珑端着苦咖啡，歪了歪头：“不是冯浩然？”
黄政摇了摇头：“不是。冯浩然比这个瘦，肩窄，走路姿势也不对。”
李琳放下茶杯，笑了笑：
“只要不是我们内部人员，不是项目组的工作人员，就没事。
白玫瑰跟谁见面，是她的人身自由。”
夏林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黄政的手机，把照片放大又缩，缩又放大，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他的嘴唇动了两次，张了张，又合上，始终没有出声。
这种欲言又止的样子，在他身上很少见。
杜玲注意到了，笑着问：
“林子，看你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不是有发现？”
夏林抬起头，看了看杜玲，又侧头看着黄政，像是在掂量该不该。
黄政靠在沙发上，瞥了他一眼：
“你看我干嘛？有话就。”
夏林摸了摸鼻子，这个动作是他心虚时的招牌动作。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政哥，错了你可别骂我，我看这个背影有点像一个人。”
没有人问是谁。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连陈艺丹和夏铁的私语都停了。
所有人都盯着夏林，目光里带着一种默契的压迫福
夏林在这样的注视下又摸了摸鼻子，却没有往下，而是把照片放到最大，把手机屏幕凑到黄政眼前。
“政哥，你看他的左耳背，是不是有一颗黑痣？”
黄政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照片虽然模糊，但老肖从酒店侧门出来时微微侧了一下头，左耳背正好被路灯照到。
屏幕上的那颗黑痣虽然只有绿豆大，轮廓却清清楚楚。
黄政的表情亮了一下，像是一盏灯忽然被人拧亮了：
“有点模糊，但确实有颗痣。”
他把手机递给杜玲，杜玲看零头。
陈艺丹接过去看了，也点头。
夏铁凑过来看了一眼，嘟囔道：
“这么一颗痣，你们眼睛都这么尖？”
夏林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眼，表情却更凝重了。
夏铁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开口，急了：
“林子，别卖关子了。你肯定知道谁的左耳有痣，到底是谁？”
夏林两手一摊，肩膀往上耸了耸：
“我是知道有一个人有，但也不能证明就是他。万一错了……”
“肖夜。”
李琳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
手机此刻正好在她手上，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颗模糊的黑痣，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想起来了。肖夜书记的左耳有颗痣。
有一次开全市政法工作会议，他就坐我右手边。
会议中间他的钢笔掉地上了，我挪开椅子让他捡。
他低下头的时候，左耳正对着我，我看得很清楚，耳背靠上的位置，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
而且他背影微胖，身高差不多，走路时左肩比右肩略高一点，跟这张照片很像。”
李琳完，把手机递还给黄政。
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
这几秒钟里，黄政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肖夜，雾云市政法委书记，市委常委，分管公检法司。
一个政法委书记，深夜私会一个地产集团的女高管，而且是在酒店开房。
黄政一下抢过手机，盯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嘴里：
“我就有点眼熟。
林子，通知秦政，调出国际酒店周边和夜市周边以及家属院附近所有摄像头？
明早上我要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不是政法委书记肖夜。”
“是！”夏林立刻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刮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他大步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摸出手机拨号。
黄政又补了一句：
“告诉秦政，这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就校
调监控的名义，用治安整治。”
夏林已经走到玄关，回头应了一声：“明白。”
然后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关上了。
客厅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的闲聊松弛感一扫而光，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被人绷紧了。
杜珑端着苦咖啡喝了一口，啧啧两声。
她放下杯子，目光在所有人之间扫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冷意：
“这下热闹了。这个亿象集团，这个白玫瑰，真不简单。
市委副书记冯浩然、市政法委书记肖夜，都跟她有关系。
我看你们的新城区建设项目还是快点换负责人吧，别搞一堆烂尾楼。”
“啪”的一声脆响，杜玲一巴掌拍在杜珑大腿上：
“别幸灾乐祸的，还不给你姐夫支支招？
你这诸葛难道烂虚名？”
杜珑揉了揉被打的大腿，倒吸一口气，冲着杜玲龇了龇牙，然后转头看向黄政。
她嘴角上扬，眼睛里带着一种促狭的光：
“人家黄市长肯定有妙招，哪轮到我指手画脚，是吧？姐夫市长！”
（姐夫市长真有妙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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