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唐人街深处。
这是一栋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旧式公寓楼，外墙斑驳，铁质防火梯锈迹斑斑，与周围那些挂着繁体中文招牌的药材铺、烧腊店和杂货铺融为一体。楼下的街道上，几个老人正在路灯下下象棋，偶尔传来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和夹杂着粤语的争论声。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常、安宁，仿佛与几个时前那场发生在帕西菲卡区的屠杀和火灾毫无关联。
但此刻，在这栋公寓楼四楼一间窗户被厚窗帘严密遮蔽的房间内，气氛却与窗外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南区黑蛇”的老大——绰号“大蛇”的男人，正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狭的客厅里来回踱步。他身材魁梧，光头，左耳戴着一枚金色耳环，脖子上盘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黑色毒蛇纹身，蛇信子正好延伸到他左侧下颌的位置。平日里，他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身边至少跟着四五个弟，话嗓门洪亮，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街头霸主特有的蛮横和自信。
但此刻，他那副霸主的气场已经荡然无存。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运动衫，头上压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部加密卫星电话，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茶几上放着一个敞开的旅行袋，里面塞满了成捆的现金、几本护照和一把装满子弹的格洛克17手枪。
两个时前，他接到了消息。
帕西菲卡区的据点，那栋他花了四十万现金买下的西班牙风格别墅，被人端了。蝮蛇——他最信任的副手，跟了他将近十年的兄弟——连同三个手下，全部被杀。尸体还没被发现，因为别墅已经被一把火烧成了废墟。消防队赶到时，只来得及控制火势，防止蔓延到邻近房屋。
大蛇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蝮蛇是他手下最谨慎、最能打的人之一，那个据点的位置也足够隐蔽，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怎么可能端就被端了？
但他的第二反应，是恐惧。
因为他很清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精准找到据点位置，并且以如此专业、如此干净利落的方式完成杀戮和毁尸灭迹——这不是普通帮派能做到的。这不是街头火并，不是利益冲突，这是有组织的、专业的、毫不留情的力量在行动。
他立刻做出了判断：有人要动他。而且，是认真的。
他没有回自己的主宅，没有联系任何手下，甚至没有去他在湾景区的那几个常去的据点。他像一只嗅到危险气息的野兽，第一时间躲进了这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备用安全屋。这间公寓是以一个早已去世的远房亲戚的名义租下的，房租用现金支付，没有任何文件能把它和他联系起来。房间里储备了足够两周的食物、水和弹药，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退路。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斑驳的水渍，呼吸粗重。他需要搞清楚，到底是谁在动他。是福青帮？还是从洛杉矶北上扩张的墨西哥贩毒集团？或者是……那个最近在西雅图声名鹊起的东方人？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拿起卫星电话，犹豫了几秒，然后拨通了一个他本以为永远不会用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 对面传来一个低沉、沉稳的中年男声。没有问候，没有多余的字眼，只是一个简单的“喂”，但其中蕴含的那种属于上位者的从容和掌控力，让大蛇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丝。
“布莱克局长。” 大蛇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他平日里极少流露的焦急和不安，“是我。大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稳，但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凝重：“我知道是你。这个号码……我记得我跟你过，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它联系我。”
“我知道，局长。但这次真的是万不得已。” 大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速很快，“我的据点被端了。蝮蛇死了。四个兄弟，全没了。房子也被烧了。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帮派能干的。我怀疑……有人要搞我。”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大蛇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轻微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用电台的对讲声——布莱克此刻应该还在分局办公室里。
“你确定是蝮蛇？全部死了？” 布莱克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但大蛇能感觉到，对方正在认真对待这个消息。
“确定。我有人亲眼看到了火势，消防队已经过去了。蝮蛇的电话打不通，其他几个兄弟的也打不通。” 大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局长，我需要你的帮助。帮我查一下，到底是谁在动我。”
布莱克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似乎他正在查看什么文件。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才缓缓开口：“最近旧金山没有什么大的风声。联邦调查局那边也没有特别的动作。如果是外来的力量，我需要时间去查。”
“我等不了太久，局长。” 大蛇急切地，“我现在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不能一直躲下去。我需要知道是谁在搞我，我好想办法反击。”
“反击？” 布莱磕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赞同的意味，“你现在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拿什么反击？你手下最能打的几个人都死了，你现在冒头，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大蛇被噎住了。他知道布莱克得对，但让他像缩头乌龟一样躲着，什么都不做，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无力。
布莱克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不甘，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听我。你先躲起来，不要露面，不要联系任何手下。这段时间，你的人最好不要有任何动作，免得给对方更多机会。”
“那我躲到什么时候？” 大蛇追问。
“等我消息。” 布莱磕语气不容置疑，“我会利用警方的资源，帮你查清楚是谁在动你。旧金山是我的地盘，不管来的是哪路神仙，我都会把他揪出来。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配合。这段时间，你给我安分点，别给我惹麻烦，明白吗？”
大蛇沉默了。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甘和愤怒，低声道：“……明白了。局长，我等你的消息。”
“嗯。保持这个号码畅通，我会联系你。” 布莱克完，不等大蛇回应，直接挂断羚话。
大蛇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缓缓放下卫星电话。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望着花板上那盏布满灰尘的吊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布莱克局长的态度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毕竟，布莱克是他多年来的保护伞，是他能在旧金山立足的重要支柱。有布莱克在警局内部帮他运作，他应该能度过这一劫。
但他心中那股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心翼翼地望向楼下的街道。路灯昏黄，街道空旷，那几个下象棋的老人已经收摊回家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总觉得，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
他放下窗帘，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那支格洛克17，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子弹，又重新插回去，拉动套筒上膛，将手枪放在触手可及的茶几边缘。
然后，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休息一会儿。
但他睡不着。
窗外，旧金山的夜色依旧深沉。
而他知道，这个夜晚，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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