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毒，楚君的脸颊一下子就热了起来，心里也跟着犯尴尬。他身上这一身红裙和高跟皮鞋，是上周六陪图拉汗去塔尔州游玩时，在一家时装店里买的。当时图拉汗站在镜子前试穿，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嘴上却一个劲念叨“太贵了太贵了”，拉着他就要往外走。楚君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欢喜，没多想就付了钱，一共花了两千三百块，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工资。他当时还跟她打趣，等她过生日再穿，没想到这女人这么不低调，居然直接穿到镇政府来了——这要是被单位里其他人看见，指不定要传出多少闲话来。
楚君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图拉汗身上那惹眼的红裙，快步走上前，伸手握住亚库甫的手，语气尽量放得自然：“亚库甫，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快坐，快坐。”
亚库甫的手冰凉，握得还挺用力，声音也局促得发颤：“楚书记，打扰您工作了，我们……我们是真有急事，才贸然过来的。”
楚君笑着摆了摆手，招呼两人坐在靠墙的长沙发上，自己则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过一会儿，阿孜古丽端着两个搪瓷茶杯走进来，倒上温热的茯茶，悄悄瞥了一眼图拉汗的红裙，又飞快地低下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偶尔飘进来几声。楚君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喝了一口热茶，没有急着开口——他太了解图拉汗了，性子急，藏不住话，只要等她坐安稳了，肯定会主动出这次来的目的。
果然，图拉汗坐下还没半分钟，就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门已经关严，才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脸上的笑容收了不少，语气带着试探问：“楚书记，上次我跟您的亚库甫调动的事，您看……有进展了吗？”
楚君放下搪瓷缸，手指轻轻敲着杯沿，慢慢点零头：“我听拜尔镇长了，这次镇政府收到的调动申请，一共有十二份。你也清楚，基层人员调动历来竞争都激烈，这里面不少人都有背景，有的找了县上的领导打电话打招呼，有的还托人送了条子。实话，亚库甫的竞争力不算强，而且之前看他的样子，也没有主动要调动的想法。”他特意得委婉，既没有把话死，也没有夸大难度，就是想让两人先有个心理准备。
图拉汗急得赶紧解释：“楚书记，他有想法，他真的有！要是他不想调动，今也不会跟着我一起来找您了。亚库甫，你倒是话啊！”
图拉汗急得推了亚库甫一把，声音不自觉就拔高了些，又赶紧下意识捂住嘴，把声音压了下去。亚库甫被推得身子歪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过了好半，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字：“楚书记，我……我想调动，就是我跟您不太熟，不好意思主动跟您，求您帮帮忙，通融通融。”
着，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楚君看着他这副局促又窘迫的模样，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放缓了语气：“你的情况我都了解，家里的难处我也能体会。这次调动是公开竞聘，所有符合条件的人都要统一走考核程序，我会帮你留意着流程进度，但最终结果我没法给你打包票，只能我会尽最大努力帮你争取。”
图拉汗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明显露出了失落的神情，但很快又重新笑了起来，语气格外恳切：“楚书记，您的这些情况我们都清楚。他们学校的年轻教师，差不多都写流动申请，白了，都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心态，试试运气而已。可我们不一样，我是真的想让亚库甫换个环境，能有个更好的发展。”
她着，伸手拍了拍身边亚库甫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心疼：“我和亚库甫的父母都是靠种地谋生的农民，没什么有权有势的亲戚能依靠，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关系，思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来麻烦您。亚库甫在乡里教书快五年了，您也知道，他性子老实，教书从来都是认认真真、勤勤恳恳，班里的孩子们喜欢他，家长们也都认可他。可他这辈子，除了教书，别的什么都不会，也不懂怎么讨好领导，更不会为自己争好处。我是真不忍心看着他一辈子就困在那个的乡学里，一辈子平庸下去，所以才下定决心，让他试试调动。”
楚君看着她语气里的恳切，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又有些无奈，忍不住笑了笑：“也不全是你想的那样。我倒觉得，亚库甫的性子，其实特别适合当老师——踏实、认真，还有耐心，孩子们就需要这样的老师。再，就算他调到镇政府来，也得从最底层的工作做起，端茶倒水、整理文件、下村走访，什么杂活都得干，一点不比当老师轻松。就算以后真的熬到了镇长、书记的位置，也不是你想的那样风风光光、人人都知道，到底，还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基层干部，要担责任、受委屈，还得严格约束自己，稍微不注意，就可能出问题、栽跟头。”
可图拉汗却摇了摇头，语气特别坚定：“楚书记，我知道基层工作辛苦，可再辛苦，也比在乡学里一眼望到头强。亚库甫有能力，不该就这么被埋没。他就是太老实，太容易满足，我得推着他往前走一步，不能让他一辈子就这么混下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来回了几句，楚君看得出来，图拉汗的心意已经定了，自己根本改变不了她的想法，只好话锋一转，看向一直沉默的亚库甫，语气缓和了不少：“亚库甫，你的想法吧，这件事，最终还是要看你自己愿意不愿意。”
亚库甫被楚君一问，头埋得更低了，双手搓得越来越厉害，连耳根都红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犹豫，也藏着一丝憧憬：“其实……楚书记，您得对，我觉得自己干老师，确实挺合适的，每和孩子们在一起，安安稳稳的，我也喜欢这份工作。可图拉汗总我没出息，我富即安、随遇而安，没有大志向。这几，我也想了很多，要是能调到镇政府工作，也许真的能换个活法，能多学些东西，也能为乡亲们多做些实事。所以……我愿意试试，求楚书记给我这个机会。”他这话时，终于慢慢抬起了头，眼里满是期盼，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紧张。
楚君看着他眼里的期盼，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关于亚库甫的调动，他在上个星期就已经和人事局的居麦局长、编制办的王鑫合主任商量好了——调动时间定在七月份，和应届大学生分配安排在一起。他心里清楚，人员调动在镇里是件极其敏感的事，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把柄，甚至掀起一场不的风波。把亚库甫的调动和大学生分配放在一起，既能掩人耳目，不引人注意，又能把影响降到最低。只是这件事属于工作机密，必须严格保密，哪怕是对图拉汗和亚库甫，他也不能透露半个字——一旦泄露出去，不仅亚库甫的调动会泡汤，他自己也可能惹上麻烦。
事已至此，楚君也不好再劝什么，只好把话挑明，语气严肃了几分：“图拉汗大姐，亚库甫老师，我们打交道也有一段时间了，我把你们当朋友，在你们面前，我也不藏着掖着。有几点，你们必须清楚，也必须记牢。”
两人连忙坐直了身子，眼神专注地看着楚君，连呼吸都放轻了。图拉汗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布包，指节都有些发白，亚库甫则依旧搓着双手，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
“第一，亚库甫调动的事情，我可以帮你们办，而且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办。”楚君的语气放缓了几分，“但你们要知道，人事调动从来都不是一件十拿九稳的事，中间可能会有各种变数，比如名额调整、政策变化，这些都不是我能完全掌控的。这件事，最晚到八月份就会有结论。不管最后成不成，我希望你们两位都不要埋怨我——我过会尽力，就一定会全力以赴，但如果真的调不成，也希望你们能理解我，我毕竟只是个镇书记，不是县长、县委书记，做不到一言九鼎，也不能保证事事都能到做到。”
图拉汗连忙点头，眼里的失落一下子散了不少，语气急切地：“楚书记，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埋怨您！只要您肯帮忙，不管最后成不成，我们都感激您一辈子！”
亚库甫也跟着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几分放松的笑容：“对对对，楚书记，我们都明白，您能愿意帮我们，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会埋怨您。”
“第二，就算调动成了，你们也别高忻太早。”楚君话锋一转，语气又严肃起来，“按照人事工作的规定，政府公职人员一般不能在原籍任职。也就是，亚库甫就算调动成功，也只能去其他乡镇工作，不可能留在我们乡，这样一来，你们夫妻俩就会面临分居的情况，这一点，你们一定要有充足的心理准备，不能大意。”
这话一出，亚库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里露出了明显的犹豫——他性子内向，向来依赖图拉汗，一想到要和妻子分开，心里就有些发慌，连手都不搓了。但图拉汗却丝毫没有犹豫，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坚定：“这点我们早就想到了！分居就分居，总比一直待在乡里没发展好。只要亚库甫能有出息，能换个好工作，分开几年也没关系，等他在那边站稳了脚跟，我们再想办法调在一起就是。”她着，伸手拍了拍亚库甫的手，眼神里满是鼓励，“你是不是，亚库甫？”
亚库甫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楚君，连忙点头，压下心里的犹豫，语气也坚定起来：“对对对，楚书记，我没问题！不管分到哪个乡镇，我都愿意去，我肯定好好干，绝对不给您丢人，也不给您添麻烦。”
楚君看着两人，心里微微一动。他注意到，在他话的整个过程中，图拉汗的目光几乎就没有离开过他，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崇拜，还有一种藏不住的深情，像春日里的溪水，温柔又炽热，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只好一次次端起搪瓷缸喝茶，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我再提醒你们一句，”楚君放下搪瓷缸，语气又加重了几分，“不是我泼你们冷水，按照规定，亚库甫调去其他乡镇后，除非你也一起过去工作，否则他是绝对不能调回原籍任职的，你们可别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以后还有机会调回来。”
图拉汗笑着点头：“楚书记，我们明白，我们不抱侥幸心理，一切都听组织安排，也听您的安排，绝不乱提要求。”
楚君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几分难色，慢慢开口：“第三点，也是我最不好开口的一点——这次调动，组织上已经明确表态了，从这次开始，以后所有新进人员，只解决编制和岗位，不解决住房、家属随迁、子女就学这些配套问题。也就是，亚库甫调过去之后，住房得自己找，吃饭得自己解决，要是以后有了孩子，就学问题也得你们自己想办法，组织上不会提供任何帮助，这点你们一定要想清楚。”
夫妻俩听完，非但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反而连忙连连点头，脸上还带着欣慰。图拉汗语气诚恳：“楚书记，这些文件精神我们都看到了，之前也听其他人过，我们都能接受！这些问题，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绝对不给组织添麻烦，也不给您添乱。您能想着我们、愿意帮我们，就已经是大的恩情了，我们哪还敢要求那么多？”
她着，悄悄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边缘都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是提前准备了很久的。她趁着楚君低头喝茶的功夫，飞快地站起身，就要往楚君办公桌的抽屉里塞，一边塞一边压低声音：“楚书记，您为我们跑前跑后，费心费力，这点意思您拿着，买点茶叶喝，千万别嫌少，也别跟我们客气。”
楚君见状，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手里的搪瓷缸“咚”的一声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明显。他伸手一把抓住图拉汗的手腕，把信封拿了出来，狠狠塞回她的怀里，语气严肃得吓人：“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们交往时间虽然不长，但你们什么时候见我收过这种东西？赶紧收回去，不然这事我就不帮你们办了！”
图拉汗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里满是慌乱，话都变得结结巴巴：“楚书记，我……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就是太感激您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意，才……才准备了这点东西，没有别的意思，您别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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