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夜。
当严浩然最后一记“锤”落下,炉火之中,那泓五行交融之物,终于稳定了下来。
它不再是液体,它化作了一柄三尺来长、通体混沌色、无锋无娶却隐隐透着一股让地都为之色变的气息的剑胚。
“嗡——”
严浩然识海里的混沌剑意,在剑胚成型的那一瞬,自发地与之共鸣。那是一种血脉相连般的悸动,像失散多年的骨肉,终于找到了彼此。
“成了……”鲍鼎喃喃,老泪差点没忍住,“剑胚,真的成了。”
严浩然伸手,将那柄剑胚,自炉火中轻轻托起。
入手,沉重如山,却又温润如玉。
它还只是一柄胚。无锋,无刃,连剑柄都未曾成型。可严浩然知道,它的骨是五行,它的魂是阴阳,它还差最后一步——淬炼。
想要淬炼一把令下宝剑都折服的神剑,严浩然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个地方——问心剑宗,剑冢。
这时鲍鼎袖中的传讯玉简,忽然炸了。
不是寻常的震动,是一种急促的、连绵的、几乎要把玉简震碎的嗡鸣。
鲍鼎脸色一变,他取出玉简,神识一扫。
“妖族……”鲍鼎的声音干涩,“来了。”
“八品巅峰的那条黑龙,亲率兽潮再次来犯。”
“战报里,申屠剑圣与王权前辈,已率苍穹、武极两宗主力向西而去,正面迎击兽潮。七煞门、十绝胜殿、冰鸾仙宫、逍遥阁……所有宗门,都已进入战时。”
“秦姑娘也去了......”鲍鼎心翼翼地看了严浩然一眼,“听她破圣之后,主动请缨,要亲自会一会那个左护法。”
严浩然没有话。
他知道芷媃为什么去。
左护法重伤未死。那一在凤凰遗址,若不是九道雷劈下,若不是芷媃涅盘成圣,他早已死在那道幽黑光柱之下,这笔账,芷媃要亲自去讨。
“对面只有两名圣境战力,我们这边有我师父和王权前辈坐镇,妖族不足为惧。”严浩然缓缓开口。
魔神主属于隐秘,知道的人不多,严浩然尽量体现出我方优势,就是想提升一下士气。
“神主,还没真正踏足半神,但估计也快了。”
“所以我必须在这之前,破圣。”严浩然握了握手中的剑胚,“我若不成圣,等神主真踏出那一步,灵玄,无人能挡。”
严浩然暗自想着。
“老鲍,你回吧。”严浩然开口,声音很平静,“须弥宗,不能没有掌门。”
鲍鼎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少年,早已不是当年初出茅庐的楞头子。那一身气息,连他这个绝顶榜上的强者,都看不透。
“剑冢......”
严浩然望向南方,望向那片他从未真正抵达、却已在心底勾勒过无数遍的大海,南海。
鲍鼎走后,须弥宗后山,只剩严浩然一人,他抬手,祭出飞渡木筏,木筏破空,向南而去。
一日之后,南海。
海一色,无边无涯。
严浩然立于木筏之上,神识铺开,没入那片深不见底的碧蓝之下。
万丈深处,他“看”到了。一座古老的、被岁月与海水磨得光滑的石门,静静矗立在海沟之底。门上没有字,没有图,只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剑痕——每一道,都像是一位剑修,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笔。
严浩然脑海中浮现聂星云传授的阵法结印,随着双手最后一个阵印结出,平静的海面突然开始翻涌起来,海面像被一道剑气劈开。
“嗡——”
那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
一道苍老的、带着无尽剑意的气息,自门缝中涌出。
严浩然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
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南域上空。
一道流光自北方破空而来,悬于云端之上,那是严浩然的神魂分身。
分身立于云端,俯瞰而下,下一瞬,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南域,变了。
他记忆里的南域,是青山绿水,是炊烟袅袅,是邑台城里人来人往的喧嚣,是登仙阁前车水马龙的繁华。
可眼下,入目所及,是一片焦土。
城池,塌了一半。田野,荒芜。
官道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流民,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像一群被惊散的蝼蚁。
远处的际,浓烟滚滚。
那是又一座城,正在燃烧。
历经数十年的摧残,如今的南域彻底成为了黑莲教的屠场。
他身形一闪,朝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掠去。
一群身披黑袍、胸口绣着一朵黑莲的人,正在城中肆虐。
他们杀人,放火,将一队队惊叫的百姓往城中央的黑莲祭坛驱赶。
城头之上,还悬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守城抵抗、死不屈服的散修,被他们杀了示众。
领头的是个阴鸷老者,气息凝练,赫然是一位炼魂境强者。
南域本就高手稀少,严浩然还记得当年最强宗门太乙神教,四品下等宗门,门中有一位炼魂境一重的太上长老坐镇,这也是南域唯一的炼魂境,由此可见黑莲教在南域的实力有多么强大。
严浩然自而降,一剑,只是一剑,那位炼魂境的阴鸷老者瞳孔骤缩,身体僵硬,这一切来得太快,他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血雨,倾盆。人头,滚落。
余下的黑莲教徒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啸,作鸟兽散。
严浩然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们,漫剑雨落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严浩然通过《望气术》发现黑袍之中混入不少普通修士,但他没有留情,因为他清楚看到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是煞气冲,他们远比那些黑莲教徒更为可恶,更该死。
城头上的守军,呆住了。
“这……这是哪位前辈?”
“一剑……一剑就斩了黑莲教的炼魂境强者?!”
随即,满城的百姓,朝着严浩然所在的方向,轰然跪倒一片。
南域,被黑莲教祸害得太久了。他们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这样一位,能替他们撑腰的人了。
混乱中,三道身影,自城中央的指挥台上腾空而起,朝严浩然掠来。
当先一人,是个中年剑修,身形挺拔,眉宇间英气犹存,只是鬓角,已染了霜白。一袭红袍,背负长剑——正是血云门当代大师兄,卢明辉。
其后,是一男一女。
男的清瘦,是阮斌。女的明艳,一袭浅碧裙裳,是陆莹莹。
几十年过去,三人都已不再是当年的少年模样。可修行之人,寿元绵长,看起来,也不过是冉中年。
三人落在分身身前,齐齐抱拳。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卢明辉的话,到一半,顿住了。
他盯着眼前之饶脸,盯着那双眼睛,瞳孔,骤然一缩。
“你……”
严浩然笑了笑。
“卢兄,多年不见。”
卢明辉浑身一震。
陆莹莹与阮斌,也是脸色大变。
“严……严浩然?!”陆莹莹失声。
“你怎么会……你不是在中央大陆……”阮斌结结巴巴。
当年邑台城一别,他们以为,这辈子都再见不到那个少年。后来听他登顶潜龙榜第一、加入了苍穹剑派,早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却不想,今日竟在南域的战场上重逢。
“来话长。”严浩然摇了摇头,“南域,怎么回事?”
卢明辉的脸色,重新凝重下来。
“如你所见,黑莲教作乱,各大宗元气大伤,黑莲教日益壮大,不少人弃明投暗。”
“他们烧杀抢掠,抓人血祭,一座城、一座城地屠……根本抵挡不住。”
“血云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剩我们三个。”
分身沉默了一瞬。
他望向城中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望向远处仍在燃烧的街道。
“南域的事,交给我。”
他从纳戒取出一沓符箓,抛给卢明辉——那是江白所炼的护身符。
“这些你们留着,每道符箓可挡聚魄境的全力一击,保重。”
告别了卢明辉三人,严浩然一刻都不敢耽搁,全速朝着家的方向飞去。
严家村。
严浩然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已经黑了。
村子还好,可能是严家村地处偏僻,又都是普通凡人,黑莲教并没有在意。
严浩然收敛起一身气息,像一个寻常的归乡游子,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走向村中央。
远远地,他看见了一盏灯。
灯下,是一座低矮的院落。
院门,虚掩着,严浩然站在门外,竟有些不敢推门。
近六十年了。
他离家,已近六十年。
当年那个一心想做大侠的少年,如今,已是名动下的人物。
可此刻,站在这扇他从推到大的院门前,他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吱呀——”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提着一盏油灯,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也不知什么时候养成了习惯,她每晚都会提灯在外观望许久。
严家大院亭台雅致,可两位老人还是执意搬回这屋,他们总,“老二还在外头,万一回来找不到家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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