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海面如铅。
谢长安仍立船头,五指收拢,拳心紧握。旗号未落,风先变了。不是寻常海风的推搡,而是自下而上的一股闷力,像海底有人掀起了整片洋底。脚下的旗舰猛地一震,甲板发出木料撕裂的呻吟。他左腿微屈站稳,肩头湿透,海贝残片贴在耳侧,骤然滚烫。
水下的节奏乱了。
不再是七次轻响、停顿的规律讯号,而是一连串低频轰鸣,如巨鼓擂于深渊,每一声都撞得人胸腔发闷。他立刻松开拳头,右手抬起,三指并拢横仟—全军戒备升级,禁声闭气。
蓬莱修士原本盘坐阵区中央,双目微阖感应灵石波动。此刻猛然睁眼,袍角无风自动。他一把抓起玉髓符匣,指尖疾点三处节点,九曜锁海阵的感知网瞬间压缩至百丈深度。淡青色光晕剧烈晃动,映出水下异象:一个庞然大物正从西侧裂谷缓缓升起,形似鲸骸,却生有扭曲触须,周身缠绕幽蓝电弧,所过之处海水翻沸,地磁紊乱。
“活物。”修士声音压得极低,“百丈深,体长逾千尺,正破层上浮。”
他话音未落,海面炸开。
一道浪墙自星礁深处拔地而起,高达百尺,如山倾倒。两艘靠前的辅舰来不及反应,被巨浪正面拍中,龙骨断裂,帆桅折断,瞬间沉入涡流。海水轰然砸回海面,激起环形波涛,余波推得联军舰队左右摇晃,锚链绷直作响。
北莽将领站在右翼浮舟甲板上,双刀尚未离地,胯下战马已受惊嘶鸣。第二波震荡传来,马群彻底失控,铁蹄踏碎浮板,数名骑兵被掀入海。他暴喝一声,抽出双刀,一刀劈断一匹疯马脖颈,鲜血喷溅满身。其余骑兵见状,纷纷效仿,就地斩杀躁动战马,尸体堆叠于破损区域边缘,勉强堵住缺口。
“封舱!清障!”他吼道,一脚踢开挡路的马鞍,亲自带人用铁索加固浮舟连接处。
左舷方向,妖族首领附着于海底岩壁,黑石标记已嵌入凹槽。她刚准备发出破坏信号,巨兽上升引发的涡流如巨手搅动深海,泥沙狂涌,水流呈螺旋状将她身后两名属下卷入黑暗。她死死抠住岩石缝隙,指甲崩裂,血混入海水。通讯骨哨被冲走,仅剩手中紧握的黑石未失。她抬头望向海面,光线已被浑浊海水遮蔽,补给点轮廓模糊不清,无法行动。
佛国老僧端坐高台,掌心覆地,持续诵经。巨兽现身刹那,一股精神震荡波穿透水面,直击神魂。他额前金线刺纹骤然崩裂,鲜血顺眉骨滑落,滴入衣领。诵经声出现断续,铜铃轻颤不止。身旁年轻僧人察觉异常,欲上前搀扶,被他抬手制止。他咬破舌尖,强行提气,咒音再起,但频率已不如先前稳定。
谢长安感受到脚下震动加剧,左手按住海贝残片,试图重新捕捉水下讯号。残片滚烫灼手,共鸣混乱,唯有断续传来的冲击波显示妖族方向遭遇变故。他立即抓起传音筒:“蓬莱,维持屏障;佛国,稳住心念;右翼封锁缺口,左翼潜伏单位暂避,等待重联指令。”
命令传出,他跃下船头,直奔指挥区。途中肋骨旧伤被颠簸牵动,一阵锯齿般的钝痛自胸腔蔓延。他未停步,只将左手塞入腰带压住伤处,右手取下披风裹紧肩背。抵达舱外平台时,嘴角已渗出血丝,是方才强行压制反噬所致。
蓬莱修士见旗舰传令,当即掐诀催动符阵。三处灵石节点光晕连闪,临时构筑一道弧形屏障,横于主舰前方三百步。下一瞬,雷暴生成。
并非际聚云成电,而是海面自行裂开电光,紫白闪电自波涛中腾起,劈向空郑第一道击中蓬莱一座外围阵法节点,玉髓爆裂,符匣炸开,值守弟子当场昏厥。屏障出现缺口,后续浪涌趁机扑来,拍打主舰左舷,甲板积水寸深。
修士脸色一白,知道常规手段难以为继。他咬破手指,以精血画符于掌心,狠狠拍向主节点玉盘。血符燃起赤光,备用玉髓核心启动,虽功效减半,但预警圈勉强维系不破。他盘坐不动,左手包扎断指,右手仍掐诀引导,面色苍白如纸。
此时,鲛人发动。
数十名精锐自巨兽腹下游出,手持高压水矛,借着浪涌掩护,直扑旗舰。水矛由深海气囊加压制成,射出时如钢锥破空,可洞穿铁甲。第一轮齐射击中主舰右舷,守军盾阵破裂,三缺场贯穿,尸体被水流卷走。敌影逼近五十步,杀意已临。
谢长安拔剑。
剑出鞘时带起一道人工雷光,他以武道真气灌注剑身,引动空气中残余电荷,轰然劈向海面。巨响炸开,浪花四溅,仿佛罚降临。他跃上高台,长剑指向来袭之敌,声音穿透风雨:“退后者,斩!”
他的身影屹立于风暴中心,衣甲尽湿,发丝贴额,嘴角血痕未擦。但那一剑之威,震慑全场。动摇的士兵重新握紧兵器,弓手列阵反击,箭雨覆盖敌进路线。数名鲛人被射杀,余者暂退。
然而危机未解。
巨兽背部已完全破开海面,如同一座移动的礁岛,表面覆盖着腐烂海藻与寄生藤壶,电弧在其脊椎处游走闪烁。它张口,无声,却有一道低频鸣叫扩散开来,比先前更甚。佛国老僧再也支撑不住,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随即昏倒在地。弟子急忙抬离高台,诵经声彻底中断。
军心动摇。
有士兵开始低声祷告,有人跪地磕头,更多人只是呆望着那庞然巨物,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北莽将领在右翼吼破喉咙,才将残部重新集结于浮舟残骸之上。蓬莱修士独撑阵法,气息衰弱。妖族首领孤身附岩,通讯断绝。佛国精神支柱倒塌。
谢长安站在高台边缘,剑尖垂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觉到局势正在滑向崩溃边缘。但他不能动。他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低头看海贝残片,热度稍退,但仍存微弱共鸣。他闭眼,以自身真气再度激发其特性,强行延伸感知。片刻后,一丝极细微的震动传回——是摩斯暗码,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是妖族首领。
她在:“补给点未毁,但无法行动。”
他睁开眼,将残片收回怀中,动作缓慢而坚定。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反击的火种还在,只是暂时熄了火。
他转身,面对全军,举起染血的剑,声音不高,却通过传音系统传遍各舰:“守住阵位,等待时机。我们等得起。他们,未必。”
风仍在刮,雨开始落下。
旗舰甲板积水更深,死去的战马尸体漂浮其间。蓬莱阵法节点只剩两处亮光,摇曳不定。北莽将领站在浮舟残骸上,双刀染血,脚下堆着数具尸体。妖族首领紧贴岩壁,黑石握于掌心,等待下一个浪涌过去。佛国高台空无一人,铜铃静悬。
谢长安立于船头,衣袍沉重,伤处渗液,嘴角血迹未干。他望着那浮于海面的巨兽,没有下令进攻,也没有撤退。他只是站着,像一根钉入风暴的桩。
海面电光再闪,劈落在不远处的海中,照亮他半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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