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里的苏梅瘦得只剩一层皮，手腕被皮带扣在铁架上，针管扎进锁骨下方。那根透明导管里流动的液体，和地下主机里那些维生模块连着。
她不是被关着。
她被接进了机器里。
姜晚盯着屏幕，没出声。
画面右下角跳出一排数据。血压偏低，供氧不足，营养液余量二十一分钟。另一栏标着“六号井转运预备”，后面跟着一串编号。
姜远山凑过去，手扶着设备边缘。
“这不是普通输液。”
他盯着那串编号，喉结动了动。
“导管有双向阀。机器从她身体里取东西，也往她身体里打东西。”
守门的年轻人没听明白。
“取什么？”
姜远山抬头，声音发干。
“血液成分，神经反应，身体电位。她这些年不是病人，是样本。”
罗建民趴在地上，手腕被枪带勒着，听见这话，反倒咧了下嘴。
“得这么难听干什么？苏梅活到今，靠的就是这套设备。”
姜晚转过身。
“靠机器活着，和被你们拿去喂机器，是两回事。”
罗建民吐出一口血沫。
“你以为顾为民为什么肯花这么多钱养她？她身上那套书据，外头买不到。你妈要是死了，六号井那边一堆让睡不着。”
姜晚没再踩他那只断手。
这人疼得厉害，嘴反而更硬。再问下去，他未必会真话。
她需要的是时间。
还有一条能进六号井的路。
屏幕里，苏梅的手指又动了动。她没力气写字，只在铁架上敲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两下。
姜晚盯住她的手。
三，二。
姜远山低头看设备面板，手指在几个按键上停住。
“不是求救。”
“她在报码。”
他把旁边记录册翻出来，纸页发黄，里面有维修员留下的标记。姜远山对着屏幕上的参数看了十几秒，忽然指向监控画面左上角。
“第三通道，二号货梯。”
罗建民的笑停了。
姜晚看见了。
他刚才北山六号井，却没提货梯。苏梅被困在农场地下，转运车要去北山，最快的法子是走地面。可她报码给出的，是地下通道。
顾为民的人不只想转移苏梅。
他们还要把地下主机一起搬走。
“罗建民。”姜晚蹲下去，“你挺会给自己留后路。”
罗建民闭上嘴。
姜晚从地上捡起枪，退出弹匣，数了数。
三发。
“你，顾为民的冉了，先灭口的是你，还是我们？”
罗建民额头渗出汗。
守门的年轻人站在旁边，握着枪没动。
他原先只当这是抓个逃犯，最多再押几个人去县里交差。现在屏幕上躺着个被机器抽血的女人，县革委会主任的名字也摆在眼前。
这事要压下去，他这种守门的，八成最先被推出去顶锅。
姜晚把空弹匣塞回去，抬头问他。
“你叫什么？”
年轻人愣了下。
“许卫东。”
“许卫东，你想继续替他们守门，还是跟我去开门？”
许卫东看了看罗建民，又看向屏幕。
“我不会修这个。”
“没让你修。”姜晚，“你会开车吗？”
“会。”
“那正好。你开车，撞门。”
许卫东嘴角抽了下。
“农场那门是铁的。”
“那你挑个贵点的地方撞。”姜晚站起身，“顾主任的钱多，修得起。”
姜远山已经把监控画面切到地下地图。
“二号货梯还有备用电源。主机断路后，它会停四分钟，四分钟后自动复位。”
姜晚盯住那条通道。
四分钟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
她抬手指向罗建民。
“把他拖上车。”
罗建民骂道：“你带我去六号井，顾主任不会放过你！”
姜晚看着屏幕里母亲锁骨下那根导管。
“那就让他先别放过你。”
屏幕忽然跳了一下。
苏梅身边多了两个人。
白大褂，口罩，手里拿着剪线钳。
其中一人伸手，按住了苏梅锁骨下的导管。
姜远山的手撑在控制台边，指节一根根泛白。
“苏梅……”
屏幕里的人像是听见了。
苏梅缓慢抬起头，隔着雪花乱跳的画面，朝镜头方向望过来。
姜晚的喉咙像塞进一把沙子。
她穿过来以后，见过母亲的照片，见过死亡证明，见过那只旧手表，见过父亲喝醉后偷偷藏起来的半张合影。
可她从没见过活着的苏梅。
从没见过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疲惫，眼角全是裂开的细纹，却还在拼命往镜头这边看。
像是在找她。
姜晚伸出手，指尖碰上屏幕。
冰凉的玻璃下，隔着十六年。
“妈。”
这一声出口，轻得发飘。
屏幕里的苏梅嘴唇动了动。
监控没有收音。
姜晚盯着她的口型，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别……”
苏梅又动了一下。
“来。”
姜晚的手停住。
罗建民趴在地上，疼得满脸冷汗，还是挤出一声笑。
“看见了？”
“她让你别去。”
“你妈比你聪明。她清楚六号井是什么地方。”
姜晚抬脚，鞋跟压住他那只断手。
罗建民喉咙里挤出惨剑
“六号井是什么？”
“你……你先松开！”
姜晚又往下碾了半寸。
“我妈问过你吗？”
“她被抽血，被换药，被绑在铁架上，她喊过疼吗？”
“你现在才疼？”
罗建民额头顶着地，牙齿磕得响。
守门的年轻人站在旁边，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他刚才还以为，这里只是个见不得光的设备间。
如今屏幕里的女人，那些针管、导线、伤口，还有铁架上的血字，像一记耳光甩到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些替顾主任送过一箱药。
箱子上贴着红十字。
顾主任身边的秘书，是给农场病号用的。
可那箱子很沉。
搬上车时，里面一直有东西撞箱板。
他当时还以为是药瓶。
年轻人盯着罗建民，胃里翻得厉害。
“罗师傅，你们到底干了多少这种事？”
罗建民咬着牙。
“你个毛头子，少装干净。”
“你吃的粮，领的津贴，哪一样不是这套设备换来的？”
“顾主任了，青山沟要出成绩，要争先进。拿不出东西，谁都得饿死。”
姜晚垂眼看他。
“所以你们就拿活缺材料？”
“她是顾为民亲手送进来的！”
罗建民抬起头，嘴角渗血。
“苏梅早该死了。她的身体却能撑住主机，她的脑子还记着那套数据。顾主任留着她，留到今，值了。”
姜远山一步冲过来，抡起拳头砸在他脸上。
砰！
罗建民的头偏到一边，鼻血喷出来。
姜远山还要再打，姜晚抓住他的手腕。
“爸。”
姜远山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钉在屏幕上。
“她还活着。”
“我找了她十六年。”
“他们告诉我，她病死了，埋在乱坟岗。”
他嗓子哑得厉害。
“我去挖过。”
“挖到最后，只挖出一双旧鞋。”
姜晚手指收紧。
原来父亲不是没找。
他只是被人骗着，在一堆死人骨头里找了十六年。
罗建民咳了两声，吐出血沫。
“你们去了也没用。”
“六号井早废了，入口在北山矿区下面。顾主任的人有枪，有车，有炸药。”
“苏梅一到地方，活不成，你们也活不成。”
姜晚盯着监控。
画面里，推车的人已经开始拔苏梅身上的导管。
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弯下腰，手里拿着注射器。
苏梅侧过脸，费力想躲。
男人按住她下巴，针尖刺进她颈侧。
姜晚的呼吸停了半拍。
“星火。”
【在。】
“给我连这套监控的外线。”
【主机受损，外接信号被人为切换。】
【当前可捕捉到一条短波发射源。】
姜晚抓起控制台上的一根导线，剥开外皮，塞进手表侧面的接口。
守门年轻人看得头皮发麻。
那根线原本连着报废的显示器。
她把线插进表里，屏幕居然跳出一排排绿字。
不是修机器。
这姑娘像是在和机器吵架。
【信号定位郑】
【北山六号井，地下运输轨道仍有供电。】
【提示：目标转移车将在二十八分钟后抵达岔道口。】
姜晚扫过屏幕上的地图。
北山六号井离农场不远，直线三公里。
可山路绕过去，开车也要二十分钟。
他们赶不上。
除非走矿区旧轨道。
姜晚抬头。
“矿车能开吗？”
年轻人愣住。
“你问谁？”
“你。”
“我……我在矿上干过一年。”
“六号井那边有一条运煤轨道，后来塌过，人不让进了。”
“矿车呢？”
“废站后头有一辆。”
年轻人下意识抬手指向外面。
“可那车早坏了，电机都拆走了。”
姜晚已经把目光落到地下主机上。
主机侧面还亮着几盏红灯，备用电容里存着最后一点电。
她刚砸断路器，维生模块进入衰减模式。
这点电，能让苏梅多撑一会，也能赌一把。
“把车拖过来。”
年轻人没动。
“你疯了？”
“那是矿区，顾主任的人在那儿。”
“你跟我去，他们会把你也算成同伙。”
年轻人脸上抽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
枪口上还留着擦不干净的油污。
平时他拿着枪站岗，觉得自己挺威风。
如今才发现，枪是顾为民拴在他们脖子上的铁链。
姜晚没催。
她只看着他。
时间在屏幕右上角跳动。
二十六分四十秒。
年轻人咬住牙，把枪塞进腰里。
“俺也去。”
“俺也去看看，顾为民到底想把人弄到哪儿去。”
罗建民在地上笑出声。
“你们真敢去？”
“顾主任养了十几条狗，北山口全是他的人。”
“姜晚，你以为你拆了台机器就赢了？”
姜晚蹲下去，从他衣领里扯出一枚铜钥匙。
钥匙齿上沾着黑油。
“这是什么？”
罗建民脸上的笑僵住。
“还给我。”
“钥匙开哪儿的？”
“你没资格碰！”
姜晚把钥匙放到控制台旁的读卡槽里。
咔。
墙角一块铁板弹开。
里面藏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
盒子表面贴着一张泛黄标签。
“青山沟特别项目备用记录。”
姜远山伸手要拿。
姜晚先一步按住他。
“别碰。”
盒子边缘有两根细线，连着里面的弹簧扣。
土制触发器。
一拉就炸。
罗建民脸上的血往下淌，目光却落在盒子上。
“你倒是懂。”
“顾主任得没错，你这丫头跟姜远山一个德性，骨头硬，脑子也快。”
“可脑子快的人，死得也快。”
姜晚从工具箱里抽出细铁丝，贴着盒缝探进去。
星火的提示浮在手表上。
【左侧簧片受压。】
【向右拨动三毫米。】
姜晚手腕稳住，铁丝往右一挑。
咔哒。
盒盖弹开。
年轻人呼吸都忘了。
里面没有炸药。
只有一盘银灰色的磁带，和一张折起的运输单。
姜晚拿起运输单。
上面盖着县革委会的红章。
运输物品一栏写着：废旧医疗器材。
押运人：顾为民。
时间：今晚十一点五十。
目的地：北山六号井。
姜远山盯着顾为民三个字，脸色灰败。
“他亲自去。”
姜晚把磁带塞进衣袋。
“他怕罗建民办砸。”
“也怕我妈活着开口。”
屏幕里的苏梅被人从铁架上解下来。
她瘦得厉害，双脚落地时根本站不住，被两个人拖上推车。
她的头垂下去。
姜晚的眼睛没离开屏幕。
“爸，你留在这里。”
姜远山一把抓住她胳膊。
“不校”
“你才多大？”
“你去北山，顾为民会要你的命。”
“他也会要你的。”
“那就一起去。”
姜晚看着父亲。
他手背上全是旧伤，袖口磨得起毛，眼底却压着一股快烧出来的东西。
这不是地下设备里的研究员姜远山。
这是个把妻子弄丢十六年的男人。
姜晚抽开胳膊。
“你去，谁看着罗建民？”
“谁守着主机？”
“我妈身上还连着维生模块。主机彻底停了，她撑不到北山。”
姜远山嘴唇抿成一条线。
姜晚把控制台上的接线图塞进他手里。
“按这个接。”
“红线接三号端，蓝线接备用电池。”
“别按错。按错了，整套供电直接烧。”
姜远山盯着那张图。
图上全是他熟悉又陌生的符号。
几十年前，他研究过最前沿的物理设备。
如今却要靠女儿画的线路图，去保住妻子最后一口气。
他抬起头。
“晚晚。”
姜晚已经往外走。
“我把她带回来。”
守门年轻人跟上去，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
“姜晚，废站后头那车，真能开？”
“能不能开，拆开才知道。”
“你别拆到一半炸了。”
“放心。”
姜晚摸了摸手表。
“这年头破烂多，能炸饶没几个。”
【宿主。】
【友情提示，您刚拆掉一台具备自毁功能的地下主机。】
姜晚脚下没停。
“闭嘴。”
【评价修正。】
【能炸饶破烂，很多。】
废品站后头，那辆矿车歪在铁轨上。
车头锈成褐色，电机盖掀着，里头空空荡荡。
年轻人围着车转了一圈，脸都绿了。
“电机真让人拆了。”
“这车连推都推不动。”
姜晚跳上车头，掀开底板。
“谁非得用它原来的电机？”
她扯出两根粗铜线，回头看向地下通道。
“主机备用电容还有多少？”
姜远山从里面喊出来。
“最多五分钟！”
“五分钟够了。”
姜晚把铜线接上车轴，又拆下控制台旁的继电器。
年轻人站在边上，盯着她满手油污。
她把一堆看着毫无关系的破零件塞进矿车底部，接线、压片、固定，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年轻人嘴巴张着。
“你以前……干啥的？”
“收废铁的。”
“收废铁能会这个？”
姜晚把扳手咬在嘴里，抬脚踹上底板。
“收得多了，废铁也得给我讲道理。”
【临时驱动模块组装完成。】
【预计可运行四分三十七秒。】
【温馨提醒：爆炸概率百分之二十七。】
姜晚跳进驾驶位。
“这概率挺讲理。”
年轻人爬上车，抓住车沿。
“你管这叫讲理？”
姜晚扣下开关。
地下通道里，姜远山按下备用电源。
嗡——
矿车底部亮起刺目的蓝白电弧。
整辆车往前一窜，锈掉的轮子在铁轨上刮出火星。
罗建民被绑在门口，眼睁睁看着矿车冲出废品站。
他挣扎着抬起头，朝通道里嘶吼。
“顾主任！”
“姜晚拿到备用记录了！”
“她去北山了！”
地下通道最深处，那台被切断的主机忽然亮起一盏绿灯。
屏幕自动跳出一行字。
【顾为民已接入北山六号井主控系统。】
紧接着，监控画面一闪。
苏梅被推入矿井升降梯。
她垂着的手忽然抬起，抓住推车边缘。
镜头拉近。
她掌心里，赫然攥着一枚刻着编号的银色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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