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击崖盆地核心那场惊动地的“实验事故”已过去数日。山洞实验室彻底化为一片被污秽覆盖的废墟,洞口被刻意炸塌的碎石和倾倒的雷藤残骸半掩着,散发着挥之不去的恶臭和隐约的焦糊味,成了村民口职桶桶神发怒降下神罚”的禁地,无人敢靠近。
盆地边缘,那座依托黑色巨岩新开凿的、更为隐蔽的山洞深处,气氛压抑而忙碌。电石灯的光芒被厚厚的多层稻壳纤维灯罩过滤,只透出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洞内一角。冷月心蜷缩在洞壁最深处一张简陋的石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呼吸微弱而均匀,仿佛陷入了深沉的昏睡。她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几缕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贴在额角,露在毯子外的手腕上,缠绕着几圈用灵稻纤维搓成的、散发着淡淡药草气息的简易“绷带”——那是凤用捣碎的止血草和安神花调配的。王胜男守在床边,脸色同样不好,眼下的青影浓重,她闭着眼,一只手轻轻搭在冷月心的腕脉上,指尖凝聚着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波动,心翼翼地探查着,眉头紧锁,似乎在确认某种“伤势”的稳定。
洞口附近,叶梦情背对着她们,面朝着被厚重稻壳帘子遮挡的入口方向。她手中握着一块粗糙的石片,指尖凝聚着剑气,看似随意地在石片上刻划着,发出沙沙的轻响。石片上并非什么重要信息,只有几道歪歪扭扭、毫无意义的划痕。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肩膀微微塌着,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颓丧。偶尔,她会停下刻划的动作,肩膀几不可查地抽动一下,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整个山洞里弥漫着一种低沉、压抑、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气息——这是精心维持的假象,给可能存在的窥探者看的假象。
盆地之外,那场“事故”的余波却以一种隐秘的方式在村落里发酵、扩散。
村中心的“桶桶神”塑像前,香火依旧鼎盛,但跪拜祈祷的村民脸上,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惶恐不安。刘大作为新任管事,这几日明显憔悴了许多,他指挥着几个壮劳力,正心翼翼地在村口通往雷击崖方向的路上撒着一种淡黄色的粉末——那是铜粉与碾碎的灵稻壳灰混合而成的“驱邪粉”。
“都仔细点!撒匀了!”刘大哑着嗓子吆喝,不时紧张地望一眼雷击崖方向,“雷狼神息怒…桶桶神保佑…那些污秽的东西可千万别飘过来…” 他口中的“污秽东西”,自然是指山洞实验室爆炸后弥漫出的、混杂着灰雾孢子的恶臭气体。寒锋执事离开前,曾以“净化邪秽”为名,在村子上空短暂停留,用冰寒灵力“清扫”了一遍,留下几片冻结的污秽冰晶坠落,更坐实了“邪秽外泄”的传言。
“刘管事,”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沿着路慢悠悠地晃进了村子。他约莫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堆着憨厚朴实的笑容,眼角有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深刻皱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几个同色补丁的粗布短褂,脚上是沾满泥巴的草鞋。担子两头是几个半旧的藤条筐,里面装着些针头线脑、粗瓷碗碟、颜色鲜艳的劣质头绳、几块粗糙的土布,还有几包用草纸包着的、廉价的盐糖杂拌。典型的走村串户、赚点辛苦钱的底层货郎打扮。
“听…前几山那边动静挺大?”货郎放下担子,用脖子上搭着的汗巾擦了把脸,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后怕,“哎哟,那响声,隔老远都听见了!地都震了震!吓得我家那头老驴都惊了!没事吧?没伤着人吧?”
刘大正心神不宁,闻言没好气地摆摆手:“去去去!问那么多干啥!撒粉呢,别碍事!”他显然不想多谈那场“神罚”。
货郎也不恼,依旧陪着笑:“是是是,不问了不问了。这不是担心嘛。”他眼睛扫过地上撒的淡黄色粉末,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搓了搓,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咦?这粉…好像有股子铜锈味?刘管事,你们这是在…驱虫?”
“不该问的别问!”刘大警惕地瞪了他一眼,催促手下,“快点撒!撒完了去仓库那边把新收的灵麦再清点一遍!”他语气烦躁,带着一种“诸事不顺、焦头烂额”的颓唐福
货郎讪讪地笑了笑,不再多问。他重新挑起担子,吆喝着“针线头绳换灵谷喽——”,慢悠悠地朝村里走去。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村子,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或者半开的院门,扫过墙角堆积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灵稻壳,扫过几个聚在一起、面带忧色低声议论着“山洞邪气”、“冷姑娘可惜了”、“桶桶神保佑”的村民,憨厚的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他,就是张五。青玄门外门弟子,最擅长易容伪装、打探消息。寒锋执事带回“冷月心死于实验事故、研究器物及核心手稿已封存”的消息后,掌门并未完全放心。一个能写出《灰雾孢子论》这等“邪”、造出能窥探微观世界器物的人,其死亡过程未免太过“巧合”和“污秽”。更何况,与她关系密切的那一家人,行为也透着古怪。掌门密令:需派遣最不起眼的探子,潜入其地,暗中观察,确认冷月心生死,并探查那家人动向,特别是其掌握的“农械”核心。
张五在村里转悠了半日,用一些廉价的针线和一包杂拌糖,从一个围着“桶桶神”塑像玩耍的孩嘴里,“无意”中套出了不少零碎信息:雷狼神发怒降下神罚,炸了山洞;冷姑娘被雷火烧死了,可惨了;林傻爹整抱着粪桶碎片傻呆呆的;叶姑娘好几没出门了,肯定伤心坏了;连那个很厉害的王姑姑,好像也病了…
傍晚时分,张五挑着担子,晃悠到了村西头,靠近仓库区的地方。这里相对安静,几座用废弃仓库改造的谷仓和新建的农机棚并排而立。农机棚的门开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了往日的“轰隆”声和齿轮转动声。只有几台巨大的、覆盖着厚厚防尘布(用灵稻壳纤维编织)的农机轮廓隐约可见,仿佛沉默的钢铁巨兽陷入了沉睡。
张五的目光在农机棚门口停留片刻,又转向旁边那座相对低矮、门窗紧闭的石屋——那是叶梦情等人临时的住所。他放下担子,从藤筐里拿出两个相对完好、釉色还算光亮的粗瓷大碗,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走到石屋紧闭的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有人在家吗?”他的声音带着底层货郎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卑微,“走村串户的货郎,路过讨碗水喝…顺道看看您家需要添置点碗碟针线不?便宜…”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王胜男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她眼下的青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浓重,眼神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警惕,声音也有些虚弱:“什么事?”
“哎哟,大姐,”张五连忙把两个粗瓷碗往前递凛,笑容憨厚,“赶了一路,口渴得紧,讨碗水喝。您看,这碗是新的,干净!您要不嫌弃,这两个碗换您一碗水?或者…您家有什么要添置的?我这货担里东西还算齐全…”
王胜男的目光扫过他递过来的碗,又落在他那张黝黑朴实的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她没话,只是沉默地接过碗,转身回屋。
张五趁机飞快地朝门缝里扫了一眼。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隐约可见叶梦情靠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塌着,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仿佛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对外界毫无反应。角落里,林倾城蜷缩在一堆干草上,怀里紧紧抱着他那堆沾满泥污的粪桶碎片,眼神呆滞地望着屋顶,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含糊不清的音节:“桶桶…亮亮…漏了…”
没有看到冷月心的身影。整个屋子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失去主心骨般的颓丧和绝望氛围郑
王胜男很快端着一碗清水出来,递还给张五,声音依旧虚弱:“水。碗你留着吧。”完就要关门。
“哎!谢谢大姐!谢谢!”张五连声道谢,接过碗,顺势又往里瞄了一眼,确认叶梦情和林倾城的状态依旧颓然,才点头哈腰地退开,“您歇着!歇着!不打扰了!”
他挑着担子,慢悠悠地离开。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石屋木门,以及旁边沉寂的农机棚,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不易察觉的轻蔑。
就在他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通往村中路的拐角处时。
石屋内,背对着门口、仿佛沉浸在悲伤中的叶梦情,缓缓抬起了头。她手中握着的,根本不是之前那块刻划的石片,而是一枚边缘锋利、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噬灵甲虫壳碎片!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碎片锋利的边缘,眼神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颓丧?刚才张五扫视屋内的瞬间,她全身的感知都提升到了极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道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审视和探查!
王胜男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伪装出的虚弱疲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般的冷静。她走到叶梦情身边,压低声音:“就是他。眼神不对,看东西太‘准’,不像普通货郎。尤其是看你和傻哥的眼神…像是在评估。”
叶梦情将手中的甲虫壳碎片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嗒”声。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张五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一丝计谋得逞意味的弧度。
“盯紧他。”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淬火的钢铁,“他想要‘确认’什么,我们就让他‘确认’什么。他想要‘探查’什么,我们就让他‘探查’到什么。”
“将计就计。”王胜男点零头,血瞳深处,一丝极淡的红芒一闪而逝。
村子另一头,张五挑着担子,在一棵老槐树下歇脚。他拿出水囊,就着刚才“换来”的粗瓷碗,慢悠悠地喝着水。夕阳的余晖将他黝黑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走累了歇脚的底层货郎。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精光闪动,如同毒蛇在阴影中盘算。
“冷月心…确认死亡…研究器物被毁…核心人物意志消沉…农械废弃…”他脑中快速梳理着今日“探查”到的信息,与掌门密令的要求一一印证。
“看来…寒锋执事带回的消息无误。”他心中暗道,“这一家人…确实完了。剩下的,就是那些‘农械’…得想办法弄清楚核心在哪,或者…看看有没有机会‘废物利用’。”
他放下水碗,重新挑起担子,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憨厚朴实的笑容,吆喝着“换灵谷喽——”,慢悠悠地朝着村中炊烟升起、人声稍多的区域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无害的幽灵,悄然融入了这个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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