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正月初四,汴梁城头的旗子换了颜色,赵匡胤坐在崇元殿里,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的前朝旧臣,心里大概在琢磨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柴家那几个人,怎么办?
按照五代的老规矩,这个问题不需要琢磨。后梁灭唐,唐昭宗被砍了;后唐灭梁,梁末帝的人头挂在城门口;后汉灭后晋,契丹人还没走远,刘知远已经把该清的都清了。斩草除根,是那个年代的行业标准。你不杀前朝皇族,过几年就有人打着他们的旗号杀回来,这是五代用血写出来的教训。
赵匡胤把目光投向殿外。那里站着一个八岁的孩子,后周恭帝柴宗训,前几还是“陛下”,今已经不知道该叫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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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第一个发言的是赵普。赵普这个人,话从来不绕弯子。
“陛下,斩草要除根。”
赵匡胤没接话。
赵普又补了一句:“柴宗训虽幼,年长之后,难保没有人拿他做文章。留着他,就是留一个把柄给别人抓。”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你是,朕连一个八岁的孩子都容不下?”
赵普不吭声了。旁边的范质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笏板里。他是后周的宰相,现在是宋朝的宰相,这种话题,他开口是错,不开口也是错。
赵匡胤没有当场决定。散朝之后,他让人把柴宗训和符太后安置到西宫。过了几,诏书下来了:封柴宗训为郑王,符太后为周太后,正朔服色,一如旧制。
“一如旧制”四个字,写得轻巧,分量不轻。这意味着后周的历法、服色、礼仪,在郑王府里继续用,不用改。
消息传出去,后周的旧臣们松了一口气。他们中的很多人,昨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跟柴家走得近而被清算。赵匡胤用一道诏书告诉他们:朕不打算搞大清洗。
但光有态度不够,还得有动作。
正月里,赵匡胤下了一道命令:命后周的宗正卿郭玘,照常祭祀后周的陵庙,以后按时祭享,定为制度。五月,西京洛阳的周六庙修好了,又派官员把后周的神主迁进去。七月,派工部侍郎艾颖去拜祭嵩陵和庆陵——那是郭威和柴荣的坟。
这一套动作下来,等于在告诉下人:后周虽然没了,但后周的祖宗还有人管。赵匡胤没有把前朝连根刨掉,他给前朝留了一块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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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朝堂上的事,一套做一套的时候多了。赵匡胤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有一件事或许能看出来。
据有一次,赵匡胤在宫里看见一个孩,问了才知道,是柴荣的儿子。他回头问左右:“这事该怎么办?”
赵普的回答还是那四个字的意思:不能留。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了一句话:“朕即位于周世宗,若杀其子,不忍为也。”我接了柴荣的班,再杀他的儿子,这种事我下不去手。
这时候潘美站在旁边。潘美是柴荣的旧部,跟赵匡胤一样,当年都是后周的臣子。赵匡胤问他怎么看。
潘美了一句很聪明的话:“臣与陛下北面事世宗。劝陛下杀之,即负世宗;劝陛下不杀,则陛下必致疑。”——我劝你杀,对不起柴荣;我劝你不杀,你又该怀疑我向着柴家。
赵匡胤想了想,:“那就交给你养吧。”
潘美把这个孩子带回了家,改姓潘,取名惟吉。后来这个孩子长大了,做了刺史。赵匡胤从来没有再问起过他,潘美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他的身世。一个后周皇子,就这样从史书的正文里消失了,变成了潘家一个普通子弟。
这个故事里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赵匡胤没有杀他,但也没影留”他。他让这个孩子活着,却抹掉了他的身份。不杀,不等于让你继续做柴家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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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那块“誓碑”。
很多年以后,南宋的笔记里开始流传一个法:赵匡胤在太庙的夹室里立了一块碑,用销金黄幔盖着,新皇帝即位的时候要进去跪读。碑上刻着三条誓词,第一条就是“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这个故事很动人。一个开国皇帝,给前朝皇族留了一条“免死”的底线,还写进祖训里让子孙世代遵守。后世起宋朝的“宽厚”,这块誓碑往往被摆在最前面。
问题是,这块碑不在《续资治通鉴长编》建隆元年的正文里。
李焘写《长编》卷一的时候,记的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封郑王、命郭玘祭祀、作周六庙、遣官拜陵。这些都是有诏书、有官员、有时间地点的行政动作。而“誓碑”的记载,最早出现在叶梦得的《避暑漫抄》、王明清的《挥麈后录》、李心传的《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这些南宋的笔记和史书里。有学者直接质疑:这块碑根本不存在。
但李焘记录的那些事,比一块碑更有服力。
碑可以刻,也可以不刻;可以是真事,也可以是后人附会。但建隆元年赵匡胤真的让后周的宗庙继续烧香,真的让后周的陵墓有人磕头,真的给了柴宗训“正朔服色一如旧制”的待遇。这些不是传,是《长编》里一条一条记下来的政令。
换句话,赵匡胤善待柴氏,不需要等一块碑来证明。他在开国第一个月就把这件事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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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焘
李焘在《长编》卷一里写后周宗室,笔法很克制。他不渲染“宽仁”,也不解释动机,只把一件件事排在那里:正月,命郭玘祀周陵庙;五月,西京周六庙成,迁神主;七月,遣艾颖拜嵩、庆二陵。中间还夹着一条不太起眼但很要紧的:封柴宗训为郑王,“以奉周祀,正朔服色,一如旧制”。
这些记录的共同点是:都是“祭祀”和“名分”层面的事。李焘没有写赵匡胤过什么“我不忍心”之类的话,也没有写朝堂上赵普和潘美的那场对话。那些是笔记里的东西。李焘只记制度性的安排。但恰恰是这些制度性的安排,让“善待柴氏”从一个皇帝的私人选择,变成了一套可以延续的规矩。后来仁宗封柴咏为崇义公,神宗录柴氏子孙为官,用的都是这套规矩的延长线。
至于誓碑,李焘没有把它写进建隆元年的正文。也许他见过那些笔记,也许他判断这件事无法证实。但不管碑有没有,赵匡胤在开国之初就对外宣告的那套姿态,李焘是认认真真记下来聊。
作者
大多数人把赵匡胤不杀柴氏解读为“宽厚”,或者解读为“政治算计”——收买人心,安抚后周旧臣。这两种法都对,但都不够狠。
换个角度想:赵匡胤对柴氏的处理,本质上是一次“品牌收购”,而不是“资产清算” 。
五代的常规操作是“斩草除根”,把前朝皇族物理消灭。这套操作的成本很低,但有一个副作用:它会让所有还在观望的人感到恐惧。你今杀了前朝皇帝,明你的将领就会想:我要是哪让你不放心了,你是不是也这样对我?恐惧能让人服从,但也能让人先下手为强。
赵匡胤选了一条更精细的路:不杀柴氏,但让柴氏彻底退出权力游戏。封郑王,但不给实权;奉周祀,但把宗庙迁到西京,放在眼皮底下;赐“正朔服色一如旧制”,但兵权、人事、地盘一样都不给。柴宗训活着,但他只是一个符号,不是一个威胁。
这比杀人高明在哪里?杀人消灭的是人,这套操作消灭的是“后周”作为一个政治选项的可能性。当柴家变成了一个被供养的、无害的、连祖宗牌位都由宋朝出钱维护的家族,就没有人能再打着“复兴后周”的旗号起兵了。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个判断:宋朝三百多年,从来没有一次叛乱是真正以柴氏为号召成功的。《水浒传》里柴进拿着丹书铁券想造反,那已经是家言,不是历史。
至于那块“誓碑”,它之所以在南宋被反复提起,很可能是因为南渡之后,宋朝皇室自己需要一块碑来证明“我们赵家从来都是厚道的”。誓碑的真正功能,不是约束宋朝皇帝不杀柴氏,而是给宋朝的合法性贴上一层“仁义”的包装。赵匡胤在建隆元年做的事,已经足够让柴氏活下来了;誓碑是后来的人,替他把这个故事讲得更动听了一些。
本章金句
赵匡胤没有杀柴宗训,但他让“后周”这个选项,从此在播上消失了。
如果你是赵匡胤,陈桥兵变之后的第一个月,八岁的柴宗训坐在你面前,赵普在左边“斩草除根”,潘美在右边低着头不话——你会选择杀,还是不杀?如果你选了“不杀”,你打算怎么保证,二十年后没有人打着他的旗号来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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