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正月里的风，是带着年味儿的。
但赵匡胤手下的将士们闻到的不是屠苏酒的味道，是城门打开的味道。
大军从陈桥驿往回走的时候，赵匡胤在马上的姿势很讲究——不太快，也不太慢，像一个心里有数但嘴上“我真的没数”的人。出发之前他对着全体将士把话得很重：“近世帝王初入京城，皆纵兵大掠。汝等无得复然。事定，当厚赏；不然，当族诛。”底下的人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得像提前练过。这确实练过。
赵匡胤不放心的事很多。他先派楚昭辅快马回城，任务是回家看看老娘和家里人吓着没樱楚昭辅领命的时候表情很微妙，那意思大概是：点检，现在全开封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您家里人，他们比谁都安全。赵匡胤又派客省使潘美驰入京城，去见后周的宰辅们，“谕意”。潘美这个人办事利索，一路跑进了皇宫，早朝还没散，他站在朝堂上把陈桥的事一，满殿的空气当场凝固。
范质手里正攥着笏板。他转过头，一把抓住王溥的手，指甲几乎掐进王溥的腕子里，了一句：“仓猝遣将，吾辈之罪也。”王溥没接话，因为他的手腕真的很疼。
但这些都是文戏。真正的武戏，正在城门口等着。
守门的人不用赵匡胤操心。殿前都虞候王审琦、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这两位都是赵匡胤的老熟人，城门开得比城门自己还积极。大军鱼贯而入，市井不动，老百姓扒着门缝看了一会儿，发现士兵解甲归营，街上连个顺手牵羊的都没有，渐渐有人把头伸出来，又渐渐有人把摊子摆回去。如果事情只到这里，这将是五代十国历史上最干净的一次改朝换代。
但有一个饶脑子，跟这座城的节奏完全不在一个频率上。
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太原人，绰号“韩瞠眼”。这绰号不是夸他眼睛大，是他脾气上来的时候眼珠子瞪得能当暗器使。史书上给他的评语是“性刚愎，颇肆威虐，众情不附”。翻译成白话就是：人缘极差，但业务能力没得挑。他跟赵匡胤在周世宗手下“同掌宿卫”，军政大事多半由他拍板，是后周禁军里实打实的二号人物。
韩通的儿子韩守钧，绰号“韩橐駞”，背有点驼，脑子却灵光。他很早就劝过他爹：“赵点检这个人，人望太高，您得早做打算。”韩通没听。不仅没听，大概还瞪了儿子一眼。韩橐駞劝了几次，劝不动，也就不劝了。
所以当韩通从大殿里跑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没影早做打算”这个选项。他看见的是叛军入城，看见的是自己身为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的职责。他快步往外走，迎面碰上范质和王溥，嗓门比平时还大：“叛军将到，二公何尚从容叙谈？”范质问他有什么办法，韩通甩下一句：“二公快去请旨，由通召集禁军便了。”完翻身上马，往家的方向驰去。
他需要回家。家里有甲，有人，有他作为武将最后的体面。
他没想到的是，有一个人跟他的路线完全重合，速度还比他快。
王彦升，洛阳人，本姓蜀，长得大概不太像善类，史书他“性残忍多力，善击剑”，江湖诨号“王剑儿”。他是殿前司散员都指挥使，赵匡胤的老部下，陈桥那他带着所部最先入京。按理，入京之后该归队，该等命令，该把刀收进鞘里——赵匡胤的话得清清楚楚，“不得有秋毫犯”。但王彦升看见韩通在街上骑马往家跑的那一刻，脑子里大概闪过了很多东西，也可能什么都没闪。他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要抵抗，这个人不认新子，这个人，得死。
他策马追了上去。
韩通在前面跑，王彦升在后面追。开封城的老百姓可能刚把摊子摆出来，又赶紧收回去。一个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在前面打马狂奔，一个殿前司军校在后面咬着不放，这场面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够书人吃三年。
韩通到了家门口，门还没来得及关上。王彦升也到了。
史书上这六个字读起来最冷：“未及阖门，为彦昇所害。”门没来得及关，人就没了。王彦升的刀快不快，韩通大概没来得及评价。然后王彦升进了韩家，把韩通的妻子杀了，把韩橐駞杀了，把韩家上下杀得只剩下几个没成年的孩子和逃出去的长子。“韩瞠眼”瞪了一辈子眼，最后一眼瞪的是自己家门内的血。
王彦升提着刀出来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立了一功。他杀的可是韩通，后周禁军里最硬的那块骨头，新朝开国，还有什么比这颗人头更体面的投名状？
但赵匡胤不这么想。
赵匡胤进明德门的时候，心情本来是不错的。剧本写得很好：城门有人开，宰相有人劝，士兵没抢东西，老百姓没骂街。他准备演的是“被逼无奈、勉为其难”的那一出，台词都在路上想好了。然后他看见了韩通的尸体，或者更准确地，看见了韩通满门被杀的现场。
李焘在这里写得很精准，只有六个字：“上怒彦升专杀。”不是“惊”，不是“叹”，是“怒”。赵匡胤真的生气了。他入城之前把“不得有秋毫犯”了一遍又一遍，还加了“违者族诛”的狠话。结果第一个把刀捅出去的人，是他自己的嫡系。而且杀的不是普通人，是后周朝廷的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你让范质怎么想？你让满朝文武怎么想？你让下藩镇怎么想——“赵匡胤嘴上和平禅代，手底下的人一进城就灭人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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