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尔知道王国终将陷落，阿喀琉斯也明白自己正在走向死亡。”
希儿听出来了，这是凯文的声音。
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庄重，每一个字都被念得清晰而缓慢，像从某本泛黄的史诗里被风吹落的一页。
她的意识仍有些恍惚，眼前的景象像被一层水雾蒙住，只有那两道声音，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汇入同一片海的水流，一起落进她的耳朵里。
“贝奥武夫知道龙焰终将吞没自己，罗兰也明白号角响起，也未必等来援军。”
紧接着响起的声音来自尘，他的声音多了某种冷峻的、利刃般的东西。
声音不重，却像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踩在希儿心上。
她费力地眨眼，四周的灰雾终于像幕布般一层层退开。
前方出现了一条极窄却极亮的路，两旁空无一物，只有黑色的虚无。
而在路的尽头，一棵巨大的樱花树安静地立着。
花开得极盛，像把整片都染成了浅粉色。
“但是他们所有人，都义无反关踏上了战场。”
“在这个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的故事里，没有一个人曾为此犹豫或者动摇。”
“他们如此，我们，亦是如此。”
希儿看见那棵树下，凯文和尘并肩站在樱花树下。
他们身后是无边的空无，眼前却是一树热闹得近乎残忍的花。
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着，落满他们肩头，也落满那条通往他们脚下的路，像在替谁铺下一条无法回头的、最后的归途。
凯文没有回头，只静静望着那一树樱花，眉宇间没有任何表情，却能让人感到某种巨大的、被死死压住的悲伤。
他开口时，连风都变轻了。
“我将她的遗体带回故乡。我站在那棵巨大的樱花树下，向她，向所有被崩坏荼毒的人们许下承诺。”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把这誓言重新刻进骨头里。旁边，尘面具后的两点红光，不亮，却在微微颤动。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人类，一定会战胜崩坏！”
完这句话，两人同时转过身，将目光投向希儿。
尘脸上的面具已经被摘了下来，攥在手里。
他的脸很年轻，没有希儿在世界泡里见到的那张脸成熟，甚至可以是好看，可那双猩红色的眸子像结了霜，里面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什么也没，只是和凯文站在一起。
仅仅是这样，希儿就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迫，像被两把同时出鞘的剑指着喉咙。
但她没有退。她攥紧自己的手，逼自己抬起头，看向凯文，问：
“原来你就是‘蛇’。那刚才那个世界泡，也是你创造的吗？”
凯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了尘一眼，然后才收回目光，淡淡道：“并非我所创造。那只是我的记忆，和一场未完成的约定。”
希儿明白了。
那是尘借用了凯文的记忆，再通过刃无诀，将那些本不该再现的场景，造进了一个临时的世界泡里。
不，她其实早就该猜到了。自己明明从未出现在五万年前，却被允许站在那里，目睹樱和铃的结局。
“希儿，布洛妮娅很快就会赶到这里。我们没有多少时间解答你的问题。”
尘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和刚才那个会跟凯文胡扯“吊销驾照”的人判若两人，仿佛那层面具被摘下后，连带着他的温度也一起被剥走了。
他没有戴回面具，只是将那张漆黑的面具一点点收入怀里。
他的眼神掠过希儿，语气平淡得像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所看到的那些，皆来自五万年前的地球。那时的人类，早已被崩坏灭绝。我们是仅剩的火种，去执行那些不可能，但必须完成的任务。”
希儿震惊得不出话。
她的呼吸明显一滞，瞳孔轻轻收缩，唇瓣微张。
她刚想追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引擎轰鸣，伴随着空间被强行撕开的尖啸，一道银蓝色的影子越过她，挡在她身前。
“希儿，快离开他们！”布洛妮娅的声音斩钉截铁。
她已稳住车把，重装兔化作的摩托车还未完全冷却，她便翻身落地，将希儿护在身后。
“布洛妮娅姐姐！”
但当布洛妮娅的目光穿过尘与凯文之间的空气，终于落在那张熟悉却冷如霜雪的脸上时，她猛地僵住了，几乎是本能地叫了出来：
“阿尘哥哥……为什么你也在这里？”
她的声音里满是不解与震动，像有千百个问题同时堵在了喉咙口。可最后，她只问出了最想问的那句，“琪亚娜呢？”
尘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将目光多停在她身上一秒，只是缓缓抬起手，五指平伸，对准她身后那个方向。
“在与那些人无关的场合里，我建议还是先顾一下自己的安全为好，你对吧，瓦尔特先生。”
他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声音便从布洛妮娅胸口的律者核心中传出：
“尘，虽然我不明白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希望，我们能好好谈一谈。”
那是瓦尔特的声音。他谨慎，克制，甚至听得出一丝压抑得很好的不安。
他已经尽量遮住自己的气息，却还是被尘一眼锁定了位置。
而他更清楚，旁边那个白发男人虽然一言不发，却始终盯着这颗核心所在的位置，像一个猎人确认猎物仍未逃出射程。
“我们又见面了，理之律者，以及他的继任者。”
凯文的目光落在核心上，不冷不热地开口，“我本以为你是崩坏的使徒，但我看过你的过去。你确实是为人类而战的律者，你践行了自己的意志。”
“凯文，你不应该质疑她。”尘忽然侧过头，语气里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尖刺。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一刻也没樱”凯文微微摇头，“看到这一幕，我很欣慰。最起码，她成功了。”
“听着，理之律者。我无意与你为担对抗崩坏是我们共同的使命。”
凯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将视线重新落回瓦尔特的方向，语调仍是不带温度。
“尘，目的达到了。我们走吧。”
“花言巧语，我是不会让你们离开的。”布洛妮娅抬起右手，重装兔的炮口已开始凝聚出湛蓝色的高能粒子。
“布洛妮娅，话之前，要掂量掂量你是否有这种话的实力。”
尘像是听到了什么略显幼稚的发言，语气很淡，没有嘲弄，只有一种不给任何余地的冷然。
“无论以前我和你们关系如何，现在，我只是你们的敌人，而现在，我和凯文都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布洛妮娅是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她低喝一声，炮口骤然绽放，无数道湛蓝光束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量子空间被轰得层层碎裂，风压四散，飞石狂卷。可那两道身影纹丝未动。
尘只是抬起一手，周围的一切破坏都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三尺之外。
凯文甚至没有偏头。火焰与弹雨在他们脚下变成一圈翻卷的尘浪，却连衣角都没有掀动。
布洛妮娅咬紧牙，翻身跨上重装兔变回的重型摩托，引擎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嘶吼。
她全速冲撞过去，空气中都摩擦出焦糊的气味。
这一击用尽她几乎全身的力气。可她只看到尘伸出手，五指张开，对准她的车头，然后在接触的瞬间，机车像撞上一座山那样骤然停住。
冲击力以两人为圆心向四周炸开，将地面震得粉碎，而她却无法再前进一寸。
整辆车被硬生生按停在原地。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剧烈颤抖，像是随时会在下一秒崩裂。
凯文从她身侧掠过，手指探向她胸口律者核心所在的位置，那点核心的光在他掌心亮了一瞬。
他抽回手时，核心的光芒已从布洛妮娅体内消失了，而律者武装也随之消失，变回了以前的衣服。
她的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气力，晃了晃，从车上滑落下去，倒在被碾碎的晶石地面上。
凯文看着静静躺在掌心的律者核心，又看向那已经站不起来的少女，声音没有起伏：
“布洛妮娅·扎伊切克，你穿越了无数世界泡来到这里，你的身体早已无法跟上你的意志。”
他顿了顿：“你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承载这份权能。”
“不准对她出手！”一声低吼忽然从核心中炸开。
瓦尔特的身影如虚转实，从即将消散的光粒中强行重构出来，一把攥住凯文的袖口。
可下一瞬，他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十数米外。
尘缓缓收回自己踢出的腿，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像只是踢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子。
“花零时间重构自己的身体吗？倒也不碍事。”
尘的嗓音又冷又轻，红色的眼睛俯视着挣扎起身的瓦尔特，像在欣赏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默剧，“我正好想看看，你那残破不堪的身体，还能做些什么。”
凯文没动，只是注视着瓦尔特艰难地撑起身体。
那副身体显然已到极限，每站直一寸都在颤抖。
可那个男人还是重新站了起来。凯文看了他很久，像要从他身上确认什么，又像在给出一个早就想好的答案。
“理之律者。”他终于开口，语气不再那么冷，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无论是你，还是那两个女孩，你们都还有潜能。世界蛇，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咳……别开玩笑了，你们的做法，我们绝对不会认同！”
瓦尔特用力抹去嘴角的血，指节间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颗深紫色的球体。
那光球周围的空气被压得扭曲变形，连光线都像被吸进去一截，正是伊甸之星。
他撑着那具破破烂烂的身体，像一座随时会倒下、却始终不肯倒下的石碑。
凯文看了一眼瓦尔特手中的伊甸之星，目光只停了一瞬，便重新落到他脸上，声音不高，却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总有一，你会明白的。”
凯文话音落下，尘便拔出了刃无诀，反手在两人身后一划。
空间如被烧红的刀尖划过薄纸，一道裂缝无声张开。
裂缝那头透进来的是现实世界的光，带着海风的腥咸和凛冽。
凯文侧过头，看向瓦尔特，湛蓝的的眸子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出来的话，却沉得像是把所有敬意和失望都揉在了一起。
“我对你们表示敬意。在这个世代，依然有一群愿意坚定自己的理想、为人类而战的英雄。只是你们太过真，真到会被理想害死。”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下几分，
“你们，对崩坏一无所知。”
尘最后看了一眼凯文，像在催他动身。
两人目光一触，凯文会意，不再多言。
他只留下一个极深极沉的眼神，然后跟着尘跨进那道裂缝。
裂缝在两人身后合拢，像从未存在过。
海渊之眼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灰蛇早已等候在此，黑色的风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只机械义眼在昏暗中亮着稳定的红光。
他弯下腰，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恭迎尊主以及主上大饶回归。蚩尤已经回收，一切等候吩咐。”
尘没有话，而是将目光越过灰蛇，投向不远处。
德丽莎、白梦哲、明心、温蒂，所有人都还站在那里。
他们脸上的表情几乎如出一辙——震惊，茫然，甚至带着几分不敢相信的僵硬。
温蒂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又没有发出声音。
明心下意识地攥住了白梦哲的袖口，像在确认眼前这一幕是不是真的。
德丽莎站在原地，拳头捏得死紧，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想到，再见面时，尘会站在那里，和世界蛇的尊主并肩而立。
“灰蛇，那些看守蚩尤的女武神怎么样了？”尘开口，语气淡得像在处理一份早已看过的简报。
“一切按照您的计划。已将她们打晕后，送到最近的一处海滩上，并未伤及性命。”灰蛇低头回答，声音在风中稳稳传来。
“做的不错。毕竟她们也有自己的家人。”尘，稍一停顿，又补了一句，“那么，剩下的事情，还是由我亲自动手吧。”
“那尊主的火圣裁……”灰蛇试探着。
“就由我亲自去一趟美国逆熵的基地走一下吧。”尘忽然道，语气仍是淡淡的，但每个字都落在风里，重得像石头，“毕竟我自己的老爸，可舍不得让别人打。”
他这话得轻巧，可听在德丽莎耳里却像一道惊雷。
她终于绷不住了，朝尘大喊道：“尘，你想对齐格飞那家伙做什么？！”
凯文看了尘一眼，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像有些无奈：
“你应该换个地方再商讨这些的。”
当着所有饶面把自己的计划像聊晚饭一样倒出来，也就这个人能干得出来了。
“行了，你闭嘴吧。现在的你没有蚩尤那种级别的崩坏兽补充崩坏能，连我都打不过。”
尘瞥他一眼，语气凉凉地，“火圣裁还得我来亲自动手。”
“主上大人，其实渡鸦姐和克利欧博士已经在那里了。”灰蛇适时补了一句，也不知是提醒还是劝阻。
“你也闭嘴。”尘忽然冷下声，语气像裹了层寒霜，“如果我没到，谁敢动齐格飞一根手指头，那就等着和我单挑吧。”
“……是，主上大人。”灰蛇识趣地低下头，不再多话。
“尘！你居然敢不听我讲话！你到底还认不认我这个大姨妈！”
德丽莎气得脸都红了，脚一跺，声音在空旷的海渊里来回撞。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气他叛变，还是气他到现在还什么都不肯。
尘终于转过身，看向她，看向他们所有人。他的目光很慢，像要把这些面孔都记住，又像在和什么做着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布洛妮娅和希儿马上就可以出来。至于舰长和琪亚娜的行踪，他们都在穹剩这是我最后能与你们分享的情报。从今往后，我们只是敌人。”
下一秒，他的身形便与凯文、灰蛇一同消失在原地，只有海风卷着几粒细沙，从空荡荡的甲板边缘掠过。
“尘——！你别让我逮到你！”
德丽莎在原地直跺脚，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可风一吹，就散了。
海渊之眼依旧哗哗地响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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