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凯文,我没能拦下他。”
苏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控制室里响起,带着一种深深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无力福
他低着头,没有看面前那个白发的男人他并肩作战了无数岁月的挚友,凯文。
控制室里的灯光比平时暗了几分,几块监控屏幕还没有从刚才的失灵中完全恢复,偶尔跳出一两行杂乱的代码,又归于沉寂。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整个控制室里的监控瞬间全部失灵。所有画面同时断掉,所有定位信号全部消失。”苏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让他至今都无法理解的瞬间,“我没能查出——尘带着梅到底去了哪里。”
站在他面前的白发男人沉默着,凯文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被一层柔软的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的、安详的睡脸,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凯文的一只手托着婴儿的后背,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封梅留给他的信,那封信的封口已经被拆开了,信纸的边缘被手指捏出了几道细微的褶皱。
他没有把信扔掉,也没有把它揉成一团,只是默默地、慢慢地,将信对折,再对折,然后收进了怀中,贴近心脏的那个位置。
“够了,苏。”他的声音终于响起了。
那是一种被强行压平的声音,像是在暴风雪里用双手死死按住一扇随时会被吹飞的窗户,“这不是你的错。”
他转过身,朝着门外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脊背依旧挺直,那个抱着婴儿的背影和那个举着火圣裁冲向终焉律者的身影一样,从来不肯在任何人面前弯下半分。
苏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凯文的手臂。
“但是凯文——”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不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无力,而是一种接近于执拗的恳切,像是要赶在某个再也来不及的时间点之前,把这句话钉进对方的骨头里,“你要相信尘,他不会做出伤害梅的事情的,不管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他绝对不会伤害她。”
凯文的脚步顿住了,那个停顿持续了几秒钟。
苏不知道在那几秒里凯文想起了什么。
也许是想起了曾经几个人一起度过的时光。
想起了学生时期的他们曾在烧烤店里面互相开着玩笑。
想起了那个曾经笑得没心没肺、会在休息时间拉着所有人玩纸牌却又每次都会输的少年。
那些画面像泛黄的老照片一样从凯文的脑海中闪过,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得柔软又刺痛的质福
但紧接着,另一幅画面也涌了上来,那对母女。
那个女孩甚至还没有到他膝盖的高度,她的母亲在崩坏兽的脚掌落下来之前用身体护住了她,但那只崩坏兽同时踩了下去。
就在自己的眼前……
而操控那两头崩坏兽的人,是尘,是那个曾经笑得没心没肺、会在休息时间拉着所有人玩纸牌的少年。
凯文的怒火像一座被压制了太久太久的火山,在这个画面浮上来的瞬间,几乎要冲破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冷静的外壳。
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将苏的手从自己的手臂甩开。
“苏。”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限的灼热,“如果曾经那个爱笑的他还存在的话,我不介意相信你的这句话。但是现在——”他转过头,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了苏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比愤怒和仇恨更深的、更让人绝望的东西——失望。
一个曾经最信任他的人,对那个人最后的、彻底的失望,“他只是一个没有温度的杀人机器,又或者,曾经的那个他早就已经随着爱莉希雅一起离开了。”
凯文把那只完全抽出来的手重新放回婴儿的襁褓上,将那个的生命往怀里又拢了拢。
然后他重新迈开步子,朝门外走去,脚步沉稳,脊背挺直。
“而且,无论梅是否还活着,无论要让我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像是把这句话刻在了控制室的门框上,留给站在原地的苏,也留给自己,“我一定会战胜他。而人类,也一定会战胜崩坏。”
控制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金属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而低沉的嗡鸣,将那个抱着婴儿的白发身影彻底隔绝在另一边。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空荡荡的控制室里,只剩下苏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被甩开时的姿势,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
……
“每当我回想起我这一生所做的种种选择,却发现——都没有办法改变或者阻止你们的想法。”
苏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片叶子,落在须弥芥子寂静的空气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惊起。
他伸出手,那棵陪伴了他几千年的菩提树恰好在此刻落下一片叶子,不偏不倚地飘进他的掌心。
叶脉清晰,边缘微微泛黄,在他温热的掌心上安静地躺着,像一个把自己全部故事都交出来的老朋友。
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紫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叶脉细密的纹路,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他缺少力量。
在那场决定了人类命运走向的终焉之战结束后,他没能阻止凯文。
他站在凯文面前了很多话,把所有的道理都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但凯文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动摇,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封印在冰层之下的、不容任何人触碰的决心。
直到最后,是凯文自己选择了被封入量子之海的最深处——不是被任何人打败,不是被任何力量降服,而是他自己选择了离开。
那场无声的对峙,苏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旁观者,一个什么都做不聊旁观者。
而他曾经被无数人称赞过的『预见』能力,在真正的灾难面前却太过模糊,只有零零碎碎的片段,像拼图被拆散了扔进暗室里,他摸索着拼了一辈子,却总是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所以他没能阻止那些悲剧,没能阻止尘变成那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没能阻止梅走向那间再也走不出来的控制室。
他曾经也坐在这棵菩提树下,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闭着眼睛,思考那些自己始终没办法搞懂的问题。
为什么人类总是重复同样的错误?为什么明明拥有改变未来的力量,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最错误的选择?
他解开过一个又一个曾经困扰人类许久的谜题,但那些成就带给他的从来都不是愉悦——只有孤寂。
那种坐在山巅之上、身边空无一饶孤寂,能够一直陪伴着他,在每一个无人话的深夜,在每一片菩提叶无声落下的瞬间。
而现在,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了。
值得庆幸的是,他终于等到了那个他一直相信的人,那个他曾苦苦寻找了无数次、却总是在最后一刻错过的身影,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苏抬起头,将那片叶子轻轻合在掌心里,看向尘的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被岁月洗去了所有杂质之后的澄澈。
他相信尘只是被一时的仇恨与愤怒冲昏了头脑,那些骇人听闻的惨剧并非他所愿。
否则他当初就不会打晕自己带走梅,不会救下梅比乌斯,不会在每一次伤害之后都留下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生路。
他的手沾满了血,但他的心从来没有真正冷过。
“苏。”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个少年依旧是那副平淡得近乎漠然的表情,但语气里却没有了之前那种冷冰冰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陈述某个客观事实的郑重,“你错了,你拥有智慧,你是引领人类的觉者。”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掌心里那片叶子上扫过,又落回苏那双因为听到这句话而微微睁大的紫红色眼睛上。
“你做的,比我和凯文还要多。你所执行的『恒沙计划』,观测无数个平行世界,在所有可能性中寻找击败崩坏的那一条唯一的路径——是四大计划里面最不可能完成的那一个。”
“没有人认为你会成功,但是你接了下了。而且你在这里,一个人,守了整整几千年。”
尘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一闪而过的弧度,不是嘲讽,而是某种接近于钦佩的东西,“你甚至还能分出心,一边和我聊,一边观测着比安卡的状况。”
苏张了张嘴,想些什么,但尘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染过无数人鲜血、如今却干干净净的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苏几乎要以为是菩提树下的风替他出了这句话。
“可是,苏,你知道吗?”他重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苏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不是恨,不是冷,而是一种被埋藏了几千年、一直没有人可以倾诉的秘密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沉重,“曾经,梅还制定过另一个计划。一个比『圣痕计划』还要极赌计划。”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平复某个名字从自己嘴里出来时不受控制涌上来的情绪。
“『灭世计划』。她给那个计划起了这样一个名字。”他的目光落在苏脸上,看着苏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几乎要碎掉的难以置信,“但是这个计划,最后被她亲口否决了。不是被任何饶劝打动,不是被任何外界的因素阻止——是她自己,亲手将它封闭了起来。”
苏愣住了,他拿着那片叶子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时间凝固住的雕像。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计划,梅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但是光听这四个字就足以让人窒息,灭世。
那不是对抗,不是牺牲,不是用一部分饶代价换取另一部分饶延续——那是一个将棋盘上所有棋子全部扫落的终极方案。
他不愿意相信梅会做出这种选择。
那个会在实验室里熬夜到亮、只为了多挽救一条生命的人。
那个在每次战役结束后都会亲自统计伤亡名单、把每一个名字都默念一遍的人。
那个曾经在星空下对凯文过“我希望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们都能回到各自的家乡”的人。
她怎么会亲手写下那样一份计划的提纲?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灭世”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该有多绝望?
苏抬起头,看向尘,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证明这只是一个编造的谎言,或是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误会。
但他看到的,只有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很不可思议,对吧?”尘的声音打破了须弥芥子里的沉默,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苏最不愿意面对的那块地方,“你所认识的她,足够冷静,足够理性,同时……也足够温柔。但是——”
他顿了一下,苏太了解尘了,这个人只有在到某个真正在意的饶时候,才会在名字前面加上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
那不是犹豫,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喉咙口堵了一下,又被他面不改色地咽了回去。
“当我在她衣服里的U盘里发现这个计划的时候,上面的执行人,写着我的名字。”
苏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那双紫红色的瞳孔在须弥芥子昏暗的光线中骤然收缩,像是被人用一根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次,两次,像是想很多话,想质问,想反驳,想从尘的脸上找到任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他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因为他看到了尘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戏谑,没有嘲讽,没有那种他惯常用的冷冰冰的疏离,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坦诚的疲惫,像是在“你可以不相信我,但这就是事实”。
他可以质疑尘的很多决定,可以痛恨他做过的很多事,但在这种坦诚面前,任何质疑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树上的叶子又落了一片。
“比安卡也快要醒了。”尘偏过头,目光越过苏的肩膀,落在躺在地上的金发少女身上,留给两个去独交谈的时间不多了,“我觉得我们也应该长话短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近乎残忍的微笑,不是因为他想残忍,而是因为他接下来要问的问题本身,就已经足够残忍。
“你不好奇这个计划里面的内容吗?”
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尘,看着这个他花了几千年才终于找到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我大概也能猜出其中的内容。”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那些被梅亲手否决的方案,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被写在纸上又被划去的推演,那些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被她一个人扛到了最后的恐惧。
苏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聪明到不需要尘把每个细节都摊开来,他也能从“灭世”两个字里嗅出那股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梅的绝望气息,“只是——”
他的话还没有来得及完。
一道凌厉的拳风从身后袭来,速度快得将空气都撕出了尖锐的呼啸声,目标精准地锁定在他的面门上。
比安卡醒了,而且她在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这个把自己关在幻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是谁。
被强行带入他人回忆的愤怒,被当成试炼对象的不甘,以及某种更深的、被命运推着走的抗拒,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了她那颗捏得死紧的拳头上。
然而那记拳头却在离苏脸颊仅仅五厘米的地方,猛然停住了。
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攥住了比安卡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扣在比安卡的手腕上纹丝不动,像是用钢铁铸成的镣铐。
比安卡顺着那只手看去,看到了尘,她刚想什么,尘已经先开了口,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淡,但平淡之中,似乎多了一层极轻极淡的、只有比安卡这样足够敏锐的战士才能捕捉到的温度。
“比安卡,他是我的朋友。”他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比安卡,而是看着苏。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那种冷冰冰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不加任何修饰的郑重。
比安卡很少在尘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她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道,“你们先好好谈谈。”
尘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将空间留给了面前的两个人。
比安卡的拳头悬在半空中,缓缓放了下来。
她看了看苏,又看了看尘,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愤怒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已经多了一层困惑与审视。
“我会给你们两个人留足空间,但是不要打架,我会在旁边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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