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清脆的落锁声驱散了最后一丝人声喧嚣。
刚才簇拥在这里的众人尽数离去,洁白静谧的病房里,最终只余下尘与德丽莎两人。
空气骤然安静得过分,没有交谈,没有动静,只剩床头监护仪规律又冰冷的“滴滴”声,一下下敲在死寂的氛围里,滋生出几分沉闷又微妙的凝滞。
尘始终沉默着,他很清楚德丽莎目前所有未出口的顾虑。
无非是他日渐衰败的身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状况。透支殆尽的生机、被崩坏能反复的侵蚀、不断衰竭的器官,每一项都在昭示着他的身体早已濒临极限。
可他早就看淡了这一切,从知晓自己时间不多的那一刻起,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是好是坏、是存续是死亡,对于他来,似乎早就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没有戳破少女藏在眼底的担忧与酸涩,只是安静地坐在病床上。
单薄的病号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苍白,他双手撑在身侧的床沿,身体微微向后仰,脊背轻轻抵着微凉的床头板。
漆黑的眼眸放空,定定凝望着头顶一片惨白单调的花板,眼底无波无澜,唯有一片化不开的沉寂,周身气场淡漠得近乎疏离。
漫长的沉默持续蔓延,压抑的氛围缠绕在两人之间,让人喘不过气。
最终还是德丽莎先忍不住这份死寂。
她瘦的身形微微绷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身侧的裙摆,心底反复挣扎、煎熬良久,终于猛地站起身。
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认真、执拗,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与忐忑,直直望向静坐不动的少年。
“尘,我会向爷爷申请,让你彻底退出女武神的行粒”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
“为什么?”
尘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雪白的花板上,未曾偏移分毫,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诧异、不甘或是怨怼,仿佛听到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你自己的身体状况,你比谁都清楚。”
德丽莎喉结微动,酸涩瞬间涌上心头,后半句沉重的话语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何尝不知道,这样自作主张的决定,或许会让尘心生芥蒂、怪她武断,怪她擅自剥夺他战斗的权利。
可她别无选择。
比起让他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次次奔赴险境、透支生命,一步步走向无法挽回的死亡,她宁愿被他埋怨、被他误解。
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就够了。
只要此刻,他还鲜活地站在自己眼前,就够了。
平复了翻涌的心绪,德丽莎放轻了语气,带着恳切的劝阻,一字一句缓缓道:
“尘,以你现在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的崩坏能侵蚀了。你不能再参与任何战斗,不能再冒险了。”
她还有太多话想,想劝他好好休养,想让他珍惜仅剩的生机,想让他为自己活一次。
可话到嘴边,看着少年淡漠沉寂的模样,终究尽数敛去。
反复的叮嘱只会徒增负担,该的话,该讲明的利害,早已经的够多了。
病房重归寂静,唯有监护仪的声响依旧单调往复,默默见证着两人之间无声的拉扯与温柔的执拗。
“我知道的,大姨妈。”尘垂了垂眼,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就算你让奥托撤掉我的S级头衔,我也无所谓。但我不会停下脚步。我是向崩坏复仇的人,在把崩坏从这个世界彻底根除之前……”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德丽莎,目光清浅又坚定。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永远都不会停下。”
“尘……”德丽莎轻叹了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你这孩子,性子怎么和塞西莉亚一模一样,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尘闻言轻轻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怅然:“或许是塞西莉亚妈妈影响了我吧。她从就教我,许下的承诺,就一定要做到。可她明明答应过,会完好无损地回来,好好陪着琪亚娜,看着她长大成人。”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酸涩:
“只是……她食言了。”
“而我不一样。”尘抬眼,眼底藏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背负的,是一整个文明的承诺,我不会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
德丽莎坐在病床边缘,指尖微微蜷缩,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眼前这个执拗的大侄子。
世人总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可尘不一样,他就算撞上了南墙,也只会碾碎阻碍,继续往前走。
她太清楚尘的赋了。无论是运动竞技、前沿科研,还是生死一线的战斗,他在任何领域都称得上是万里挑一的才。可赋越强,执念越深,也越难被旁人拦下。
良久,德丽莎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从裙下取出刃无诀,沉默片刻,轻轻递到尘的掌心。
“尘,刃无诀还是放回你手里吧。”她望着尘的眼睛,语气带着妥协,也藏着全然的信任,“我相信,在崩坏彻底消散之前,你不会出事的,对吧?”
尘垂眸看着掌心沉甸甸的神之键,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五指用力,紧紧攥住了它。
“嗯,我不会有事的。”
德丽莎收回手,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拉开厚重的窗帘。
暖融融的阳光瞬间倾泻而入,刺破病房长久以来的冷清,落在尘的身上,驱散了几分病痛带来的寒意。
“你们啊,都已经长大了。”她轻声开口,背影被阳光衬得柔和,“我这个做大姨妈的,总不能一辈子把你们拴在身边护着。”
她缓缓转过身,耀眼的日光落满她银白的长发,熠熠生辉。
“去做你们认为正确的事吧,我永远站在你们身后。”
到底,她身为长辈,心底始终揣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总想护住这些孩子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长大。
可转念一想,若是从未经历过风雨与磨难,那样的成长,又怎能算是真正的长大呢。
“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病房里安静的氛围。
尘与德丽莎同时转头,目光齐齐落向紧闭的房门。
门被轻轻推开,琥珀身姿挺拔地立在门口,神色恭谨又端正。
她先是目光轻柔地扫过病床上的尘,继而又看向窗边伫立的德丽莎,态度恭敬有度。
“尘大人,既然您已经醒了,那事情便好办许多了。”
听闻此言,德丽莎心头瞬间一紧,眉宇间浮起浓浓的担忧,下意识开口问道:“琥珀,难道爷爷又要给尘安排任务吗?”
面对德丽莎的顾虑,琥珀微微欠身,柔声回应:“德丽莎大人不必担心。主教大让知尘大人住院休养的消息,心中颇有歉意,特意命我前来告知,将为尘大人批一段长假,希望他安心休养。”
一听这话,德丽莎松了一口气,不是去打打杀杀就好。
但是只有尘明白,奥托多半又要算计他了。
“那我要去哪里?”
“您将会与比安卡大人和丽塔大人一同前往雾都伦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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