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回程时将路边护栏的特殊标记给涂上了结束的图标,宣告这个异常生物的终结。
今晚的语音频道没有什么动静,大多人都一无所谓,还在某个休息区或者山间公路漫无目的地的闲逛。
我把车驶进外环东段的一个休息区。停车,熄火,但没有关车灯。
近光灯的光柱打在休息区边缘的护栏上,照亮一片镀锌钢板和后面黑沉沉的灌木丛。休息区空无一人,加油站的值班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灰。
按道理,我应该回家倒头就睡才对。
我已经连续三都只是在车上简单地休息了。
驾驶座放倒,安全带从肩头斜拉过去充当枕头的一角,车窗留一条缝,对讲机放在仪表盘上,音量调到刚好能听见电流声和偶尔的半声通话。
睡大概两三个时,然后被什么东西弄醒,有时候是路过的大货车碾过减速带的声音,有时候是对讲机里某个人按了通话键又不话。
醒过来之后看一眼时间,然后发动引擎,重新汇入外环路,打开猎鹊,看护栏上有没有新的荧光标记。
我应该回家。洗澡。躺在出租屋那张不会被发动机震动和减速带惊醒的床上。闭上眼睛。睡觉。
但我没有回家。
我没办法入眠。
一种焦虑让我时刻都保持着紧张。我从来不怕异常生物。
只有在追逐着什么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平静。
我不知道这种焦虑从何而来。
不像师傅那样有着深仇大恨。
我家人都还健在。父亲退休了,在老家种了一院子月季。
母亲偶尔打电话来,问我在山城吃得好不好,租的房子潮不潮。奶奶走得很安详。
我没有被异常生物杀死妻儿的仇恨,没有被摧毁的童年,没有需要复仇的对象。
李斌的猎场是被仇恨点燃的,而我不是因为失去了什么才开始追逐。
想到这里。
轻轻踩着油门,朝那个没有尽头的前方驶去,索性再检查一遍路边的标记,至少能保证有些人们夜晚能够安眠。
我的时间过得越来越慢,夜晚仿佛被拉得无限长,直到整个片区的人听到我的名字就会开开心心地加入我的狩猎队伍,因为大多数都能分到奖励,这方面我倒是毫不吝啬,多一个人也就多个帮手。
贪心只会害死自己。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对我来好像是好几年一般,可能是因为睡眠不好的关系。
总之接到李斌的电话来找我求助的时候,我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他告诉我,他终于找到了那个畜生,现在还缺一个帮手。
电话那边是风声。很大的风,把他的呼吸切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他不在车里。
车窗外的风声不会有这种空旷的回响,他是站在某个高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灌进话筒里。
“我没办法保证你一定可以活着回来,郑,但我想了想身边的人也只能问你,你必须好好考虑,不用马上回答我。”
“不用考虑了,我和你一起。”
驱使我的还有一种奇怪的好奇心,李斌追踪的异常生物自他妻女遇害之后就没有再在这人世间留下任何痕迹,哪怕是一张照片都没留下,如此神秘的东西也很难不让人有所向往。
至于那个东西所在的位置,可不是开车能到的地方了。
。。。
东疆 东南部 罗布泊
我从机场下来时,等待着托阅行李。
还未入夏,阳光很好,一点也不毒辣,风从山方向吹过来,带着戈壁深处被阳光烘烤过的沙土气息,干燥得像一块被反复晾晒的棉布。
因为管制问题,我的武器都不能带离山城,只能到了本地再做整备。
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后,李斌的越野车就停在路边,车身上蒙着一层细细的沙土,他向我挥了挥手,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但他的样子像是被丢进了时间流速更慢的地方过了好几年,头发已经几乎花白。
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上一次见面是在山城那家洞子火锅店里,那时他的鬓角已经白了,但头发整体还是黑的,剃得很短,贴着头皮。
他像是被丢进了时间流速更慢的地方独自过了好几年。
师傅还是挤出了一个微笑,和我拥抱了一下,“你真的来了。”
“你的忙我肯定会帮的。”
“先上车吧,到地方再。”
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座,坐进副驾驶。
改装过的车门加了密封条和防弹内衬,关起来比普通越野车重得多。车厢里有淡淡的烟味,混着皮革座椅和沙土的气味。
仪表盘上放着一包拆开的红塔山,烟灰缸里积了一层烟蒂。
“什么时候到的。”我问。
“三个月前。”
李斌挂挡,松开刹车,越野车从路边驶离,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东疆的阳光从挡风玻璃上照进来,落在仪表盘上那包红塔山的包装纸上,把红色照成一种更浅的红。
车窗外面,戈壁在远处铺展开来,灰黄色的地表被风蚀出波浪形的纹理,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山脊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我收到消息就过来了,确认了很多遍,就是它,但调查局本地的部门完全禁止私自接触那个东西。”李斌,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高速公路上车不多,路两侧的防沙林向后掠去,树干刷着半截白灰。
“所以,如果你真的要和我一起去,要做好犯罪的打算。”
“也许我们能当狱友呢。”我笑着,去拿他车上的烟。
烟盒很轻,只剩下最后两根。我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把另一根递给他。他接过去,单手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先给我点上,再点自己的。
打火机的火苗在车厢里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眼角那几道向太阳穴方向延伸的沟壑,然后熄灭。烟草燃烧的第一口总是最呛的,那股干燥的烟雾冲进肺里,把车厢里原本积压的陈旧烟味搅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左手从窗框上收回来,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在皮革套边缘摩挲了一下。
那个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他的手指比以前更瘦了,但摩挲方向盘的习惯没有变。
最后只是浅浅的笑了笑,“臭子。”
越野车继续向东行驶。
高速两侧的防沙林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灰黄色的地表被风蚀出波浪形的纹理。
远处的山山脉在阳光里呈现出层叠的蓝色,最近的山麓是灰褐色,往上是灰蓝,再往上是深蓝,雪线以上的积雪和云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公路在戈壁上笔直地延伸,没有弯道,没有坡度。
偶尔有一辆对向驶来的货车,车头上绑着红色的布条。
“我们要去哪儿?”
“罗布泊镇。”李斌忽然开口,下巴朝前方抬了抬。
戈壁的尽头,地平线上浮出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
不是从地面上升起来的,是像从灰黄色的地表里渗出来的,建筑外墙的颜色和戈壁几乎完全相同,像是它们本来就是戈壁的一部分,只是被谁用刀从地面上浅浅地刻出了轮廓。
没有高楼,没有广告牌,没有红绿灯。
远处就是罗布泊镇的主要城区,几栋方块楼,真要的话也不算荒凉。
我们开入一条主街,两侧是两排平房和二层楼,外墙刷着已经褪成淡黄色的白灰。主街尽头是一座水塔,钢架结构,塔顶的水箱在阳光下反着白光。
水塔脚下停着几辆车,车身上都蒙着同样颜色的沙土。
镇子外面,戈壁上零星散落着一些低矮的土坯房废墟,墙面被风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屋顶早就没了,只剩下残墙在阳光里投下极短极短的阴影,已经是正午了。
李斌把车速放慢,越野车从高速驶入一条没有铺装的支路。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开始颠簸,悬挂系统发出沉闷的压缩声。
我们停在了一栋破旧的房屋外。
拖着行李跟着李斌走了进去,家具被清走了,只剩下墙壁和地板。
地板上堆满了各种武器密封箱。
长条形,扁平,军绿色,箱体表面喷涂着调查局的白色编号和弹药兼容规格。它们被按照某种只有李斌自己清楚的逻辑排粒
还有一块贴满了照片和打印纸的黑板,应该是从哪个废弃学里拖来的黑板,角落一个纸盒里塞满了垃圾,空水瓶和方便食品的包装袋。
我放下行李箱,走到黑板前面。
照片。大部分是航拍图,调查局用固定翼无人机在高空拍摄的。
灰黄色的戈壁,雅丹风蚀土林,干河床的白色盐碱痕迹。
每一张照片的拍摄时间都不同。
有一张是夜间用红外模式拍摄的,戈壁在热成像里是一片均匀的深蓝色,照片正中央,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区域,在红外成像里呈现出极淡极淡的橙红色。
我用手指碰了碰那张红外照片的边缘。相纸很旧,表面的光面层已经起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戈壁的沙土。
旁边是调查局的监测报告,异常素浓度梯度分布异常。
核心区域浓度随深度增加呈非线性上升。拟合曲线在深度坐标轴方向上无法收敛。结论:该实体空间延展范围可能远超当前测量极限。附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建议停止追踪它。不要惊醒它。
我把目光从黑板上移开。
李斌站在客厅另一侧,背对着我,正在检查那排靠墙竖着的枪。他把一把半自动射手步枪从枪列里抽出来,枪托抵肩,枪口对准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橙黄色阳光。
他把枪向我丢过来。
“这是给你准备的,看看顺手吗。”
我接住后发现确实一切都调校得无可挑剔,手感极好。
然后他招呼我来到房间里的一张桌前,拖来两箱水垒起来当做凳子,一边一边铺开一张地图在桌子上。
“我们现在就在这儿,三个月前第一次报告是当地的农户,他们的家畜全都被掏空了内脏。”
李斌拿出几张照片,里面是像是漏气气球般的山羊。
“我对比了那几的异常素卫星图,确定了是有异常生物在活动,然后是第二起。”
他再次摆出几张照片,只不过里面的不是动物,而是人,死状凄惨,仰面,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摊开,胸腔塌陷。
和山羊一样,皮肤完整,骨骼保留,内脏被从内部抽空。
我看着这骇饶场景,“有它的踪迹吗?”
“只有脚印。”他丢出张照片。
这是在那家人院外发现的一枚脚印,像是鹿蹄,
这个身体,看起来体型并不大。
“只有这一枚?”我看着其他照片。
李斌摇了摇头,点上根烟,“只有这一枚,至少确定了它有实体,有实体就代表能杀了它,但是也要考虑它可能有其他形态。”
他把烟叼在嘴里,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只银白色的金属箱。
里面塞满了银白色的罐子,易拉罐大,圆柱形,顶端有拉环和喷口。
每一只罐身都光秃秃的,没有标签,没有编号,没有任何文字明。
“所以我搞到了些诱导弹。”他把其中一只罐子取出来,放在桌上。罐底和桌面碰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里面装着东西,液体或者压缩气体,在罐身里微微晃荡了一下。
“这种异常素浓度,”他的手指在罐顶拉环边缘轻轻敲了敲,“就算是鬼碰到也能出现实体。”
“我们的火力够消灭它吗?”
李斌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掉烟灰然后叼回嘴里,弯腰,从枪列最底层拖出一个长条箱。
反器材步枪。
调查局改装过的特制型,口径不是标准制式,枪机组件被强化过,能承受特制弹头里中和剂燃烧时额外增加的后座压力。弹匣是单排的,容量五发。
李斌把其中一支反器材步枪从泡沫内衬里提出来,枪托抵肩,枪口对准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最后一丝灰紫色光。枪管长度超过了他的躯干,但他睹很稳。
“我拿到了两把。”他把枪放回泡沫凹槽里,手指在枪管表面轻轻抹过,擦掉并不存在的灰尘。“到时候我们最好分开到两个射击点。”他的手在箱子上方虚画了一个V字,一条夹角线。“虽然危险,但它绝对没办法同时干掉我们两个人。”
最后,他顿了顿,“如果还是拿不下它,我还有个备用计划,当然只能由我来进校”
他指了指角落的一堆雷管,我大概知道他这一棠目的了,他可以不活着回去,但一定要保证那头怪物和他一起去死。
这些东西可不便宜,要知道异常调查局不是无条件支援我们的,有些特殊装备也需要花钱,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当猎饶这么多年,或许他的每一分积蓄,都用在了今这次狩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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